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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寓所,他心不在焉地整理书籍,随便打开《圣经》,看到下面的一段:
……我主说:因为锡安的女子狂傲,行走挺项,卖弄眼目,俏步徐行,把脚上的银圈震动得丁当做响,所以主必使锡安的女子头长秃疮,又使她们赤露下体……(5)
读到这里,他想起高兰德的装腔作势,笑了出来,便心情轻快地睡了。
接着他又自以为跟巴黎腐败的风气已经同流合污到相当程度,才会读着《圣经》觉得好笑。
但他在**反复背着这伟大的恶作剧的审判者的判决,想象这种事要是临到高兰德头上的情景,不禁像孩子般哈哈大笑了一会儿,睡熟了。
他已经不再想到他新的郁闷。
多一桩也罢,少一桩也罢……他已经习惯了。
他照常到高兰德家上课,只避免跟她作亲密的谈话。
她徒然表示难过、生气,玩种种花样;他始终固执着;两人都不高兴了;终于她自动想出理由来减少课程;他也找出借口来回避史丹芬家里的晚会。
他已经尝够巴黎社会的味道,再也受不了那种空虚、闲**、萎靡、神经衰弱,以及无理由、无目标、徒然磨蚀自己的、苛酷的批评。
他不懂,一个民族怎么能在这种为艺术而艺术、为享乐而享乐的,死气沉沉的空气中过活。
可是这民族的确活在那里,从前有过伟大的日子,此刻在世界上还相当威风;从远处看,它还能引起人家的幻象。
它从哪儿找到它生存的意义的呢?除了寻欢作乐,它又一无信仰……
克利斯朵夫正想着这些念头的时候,在路上突然撞见一群叫叫嚷嚷的青年男女拉着一辆车,里面坐着一个老教士向两旁祝福。
走了一程,他又看到一些兵拿着刀斧捶打一所教堂的大门,门内是一批挂有国家勋章的先生挥舞着桌椅迎接他们。
这时他才觉得法国究竟还有所信仰,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信仰。
人家告诉他说,政府与教会共同生活了一百年之后,现在要分离了,可是因为宗教不甘心脱离,政府便凭着它的权力与武力把宗教撵出门外。
克利斯朵夫觉得这种办法未免有伤和气;但是巴黎艺术家的那种混乱的玩票作风使他腻烦透了,所以遇到几个人为了什么公案——即使是极无聊的——而打得头破血流也觉得痛快。
他不久又发现这种人在法国为数不少。
政见不同的报纸互相厮杀得像荷马史诗中的英雄一般,天天发表鼓吹内战的文字。
固然这不过是叫喊一阵,难得有人真会动手。
但也并非没有天真的人把别人所写的原则付诸实行。
于是就有奇奇怪怪的景象可以看到:什么某几个州府自称为脱离法国啦,几个联队闹兵变啦,州长公署被焚啦,征收员收税要大队的宪兵保护啦,乡下人烧了开水保卫教堂啦,自由思想者以自由的名义去攻击教堂啦,普度众生的救主们爬在树上煽动葡萄酒省份去攻击酒精省份啦。
东一处,西一处,几百万人摩拳擦掌,嚷得满面通红,结果真的动武了。
共和政府先是巴结民众,然后又拔出刀来对付他们。
民众却是把自己的孩子——军官与士兵——砍破脑袋。
这样,各人都对别人证明自己理由充足,拳头结实。
你在远处看,从报纸上看的时候,仿佛又回到了几个世纪以前去了。
克利斯朵夫发现这法兰西——事事怀疑的法兰西——竟然是一个偏激若狂的民族。
但他不知道究竟在哪方面偏激。
为了拥护宗教呢还是反对宗教?为了拥护理性呢还是反对理性?为了拥护国家呢还是反对国家?——简直各方面都是。
他们是为了喜欢偏激而显得偏激的。
亚希·罗孙是个美男子,留着金黄的胡子,说话带着喉音,皮色很嫩,态度很诚恳,外表相当风雅,骨子里可是粗俗的,有时会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村野的举止:譬如当众修指甲,跟人说话的时候像平民一样喜欢扯着别人的衣角,摇着别人的胳膊;他能吃能喝,爱笑爱玩,胃口和兴致完全表示他是民间出身,只想掌握权势;人很灵活,能随着环境与对手随时改变态度,说话虽多,可是经过思索的;他懂得听人家的话,把听来的当场吸收;既有同情心,资质又聪明,对什么都感兴趣——由于天性,由于社会的熏陶,也由于虚荣心;在某种限度以内他为人规矩诚实,就是说为他的利益用不着不诚实,或是不诚实有危险的时候,他是诚实的。
他有个相当好看的妻子,高大,匀称,非常壮健,身腰很美,艳丽的装束似乎太窄了些,把她肥胖的身体表露得过于明显;脸庞四周围着乌黑的鬈发;又黑又浓的大眼睛;下巴微微往上抄起;胖胖的脸蛋很动人,可惜被(左目又夹)个不停的近视眼和阔大的嘴巴破坏了。
她走路的姿态不大自然,颠颠耸耸,像某几种鸟;说话很做作,但非常殷勤,亲热。
她出身是个有钱的经商人家;思想自由,是那种所谓贤淑的女子:凡是上流社会的数不清的责任,她都像奉教一般地信守,另外还履行她自己找来的艺术的与社会的义务:家里有个沙龙,在平民大学(6)里宣扬艺术,参加慈善团体或研究儿童心理的机构,可并不怎么热心,也没有浓厚的兴趣,只是由于天生的慈悲心,由于充时髦,由于知识妇女的那种天真的学究气,仿佛永远背着一项功课,非记得烂熟就有失尊严似的。
她需要干点儿事,却不需要对所干的事发生兴趣。
这种紧张忙碌的活动,有如那些妇女手里老拿着毛线活儿,一刻不停地搬动着针,似乎救世大业就在这一件毫无用处的工作上。
并且她也像编织毛线的女人一样,有那种良家妇女的小小的虚荣心,喜欢拿自己的榜样去教训别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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