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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得到一个结论,认为人生是悲惨的、空虚的,要不是上帝的意思要大家活着受罪,简直是死了的好。
克利斯朵夫因为这些思想和他当时的悲观心理很接近,就很看重房东家里的人,而对他们小小的缺点视若无睹了。
等到他和母亲回到杂乱的房里,两人觉得又疲倦又抑郁,可不像从前那么孤独了。
克利斯朵夫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因为疲劳过度和街上吵闹而睡不着觉。
沉重的车子在外边过,墙壁都为之震动,下一层楼上全家都睡了,在那里打鼾:他一边听着,一边以为在这儿跟这些好人在一起,即使不能快乐,也可以减少些苦恼——固然他们有点儿讨人厌,但和他受着同样的痛苦,似乎是了解他而他也自以为了解他们的。
他终于蒙眬睡去,可是天方破晓就给邻人吵醒了,他们已经在开始争论,还有人拼命扳着唧筒打水,准备冲洗院子和楼梯。
乌斯多斯·于莱是个矮小的驼背老头儿,眼睛常带不安和郁闷的表情,红红的脸全是肉疙瘩与皱痕,牙齿都脱落了,乱七八糟的胡子,老是被他用手拈来拈去。
他心地很好,为人正直,非常讲道德,从前和祖父也还投机。
人家说他们很相像。
的确,他们是同辈而在同样的礼教之下长大的;但他没有约翰·米希尔那样结实的体格,换句话说,尽管有许多地方两人意见相投,实际是完全不同的;因为造成一个人的特点的,性情脾气比思想更重要。
虽然人与人间因智愚的关系而有不少虚虚实实的差别,但最大的类型只有两种:一种是身体强壮的人,另一种是身体软弱的人。
于莱老人可并不属于前一种。
他像米希尔一样讲做人之道,但讲的是另外一套;他没有米希尔那样的胃口、那样的肺量、那种快活的脸色。
他和他的家属,在无论哪方面气局都比较狭小。
做了四十年公务员而退休之后,他感到无事可做的苦闷,而在不曾预先为暮年准备好一种内心生活的老人,这是最受不了的。
所有他先天的、后天的,以及在职业方面养成的习惯,都使他有种畏首畏尾与忧郁的气息,他的儿女多少也有些这种性格。
他的女婿伏奇尔是爵府秘书处的职员,大约有五十岁。
他高大,结实,头发已经全秃,戴着金丝眼镜,脸色相当好,自以为闹着病;大概这倒是真的,虽然病没有像他所想的那么多,可是乏味的工作把他脾气弄坏了,终日伏案的生活把身体也磨得不大行了。
他做事很勤谨,为人也不无可取,甚至还有相当教育,只是被荒谬的现代生活牺牲了。
像多数当职员的人一样,他结果变得神经过敏。
这便是歌德所说的“郁闷而非希腊式的幻想病者”
,他很哀怜这种人,可是避之唯恐不及。
阿玛利亚的做人既不像她父亲那一套,也不像丈夫那一套。
强壮,活泼,粗嗓子,她绝不哀怜丈夫的唉声叹气,老是不客气地埋怨他。
但两人既然老在一起过活,总免不了受到影响;夫妇之间只要有一个闹着神经衰弱,不消几年两人很可能都变做神经衰弱。
阿玛利亚虽然喝阻伏奇尔的叹苦,过了一会儿她可婆婆妈妈地比他自己更怨得厉害;这种从责备一变而为帮着诉苦的态度,对丈夫全无好处;他的无病呻吟给她大惊小怪地一闹,痛苦倒反加了十倍。
她不但使伏奇尔看到他的诉苦引起了意外的反响而更害怕,并且她的心绪也搅坏了。
结果她对自己那么硬朗的身体,对父亲的,对儿子的,对女儿的,也来无端端地发愁了。
那简直成了一种癖:因为嘴里念个不停,她竟信以为真。
极轻微的伤风感冒就被看得很严重,无论什么都可以成为揪心的题目。
大家身体好的时候,她还是要着急,因为想到了将来的病。
所以她永远过着惴惴不安的日子。
可是大家的健康不见得因之更坏;仿佛那种连续不断的诉苦倒是维持众人的健康的。
每人照常吃喝、睡觉、工作,家庭生活也并不因之松弛下来。
阿玛利亚光是从早到晚楼上楼下地活动还嫌不够,必须要每个人跟着她一块儿拼命;不是把家具翻身,就是洗地砖、擦地板,永远是一片叫喊声、脚步声,天翻地覆地忙个不停。
两个孩子,被这种呼来喝去的,谁也不让自由的**威压倒了,认为低头听命是分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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