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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他怎么说呢?”
“他说:‘这畜生……’可是他舍不得把书丢下。”
克利斯朵夫下次看到少校的时候绝口不提那件事。
倒是他先问:“怎么你不再拿你的犹太人来跟我麻烦了?”
“用不着了。”
克利斯朵夫说。
“为什么?”
少校气势汹汹地追问。
克利斯朵夫不回答他,一边笑一边走了。
奥里维说得不错。
一个人对于别人的影响,绝非靠言语完成,而是靠精神来完成的。
有一班人能够用目光、举动,和清明的心境,在周围散布出一种恬静的、令人苏慰的气氛。
克利斯朵夫所散布的是活泼泼的生命。
它慢慢地,慢慢地,仿佛春天的一股暖气似的,透过死气沉沉的屋子,透过古老的墙壁和紧闭的窗子,使那些被多少年的痛苦、病弱、孤独,磨得枯萎、憔悴,差不多已经死了的心再生。
这是心灵对心灵的力量,感受的和施与的双方都不知道的。
可是宇宙万物的生命就靠这种潮涨潮落的运动,而支配这运动的便是那神秘的吸引人的力量。
住在克利斯朵夫和奥里维的公寓的四层楼上的,便是上文提过的那个三十五岁的少妇——奚尔曼太太。
她两年以前死了丈夫,一年以前又死了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
她和婆婆住在一起,她们都不跟人往来。
在整幢屋子的房客中间,和克利斯朵夫最生疏的便是她了。
他们难得碰到,并且从来不搭讪。
她是个高大、清瘦、身腰相当好看的女人:深色的眼睛没有光彩,没有表情,有时射出一道黯淡的阴沉沉的火焰,照着她蜡黄的扁平脸和瘪陷的嘴巴。
老奚尔曼太太是个虔婆,成天待在教堂里。
媳妇却一心一意想着自己的悲伤,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她周围放的全是亡女的遗物和照相等等;因为全神贯注着这些东西,她脑海里再也看不见孩子的形象;眼前那些死的形象把心中那个活的形象给毁掉了。
她因为看不见孩子,便更固执地要看见孩子;她要想念她,要专心一意地想念她;结果是毫无办法。
于是她冷冰冰地待在那里,惘然若失,一滴眼泪都没有,生命枯涸了。
宗教也无能为力。
她奉行仪式,可并不爱宗教,因此也没有活泼泼的信仰;她在教堂里献捐,但不积极参加慈善事业;她所有的宗教都建筑在一个念头上,就是跟女儿再见。
其余的都对她不相干。
上帝?她跟上帝有什么关系?要能再见女儿才行呢!
……但这一点就毫无把握。
她只是心里要这么相信,固执地,拼命地要相信;但老是怀疑着……她最受不了看到别人的孩子,心里想:“为什么这些孩子倒没有死?”
街坊上有个小姑娘,身段举动都像她死了的女儿。
一朝瞧见她拖着小辫子的背影,她就浑身发抖,跟在后面;看到孩子回过头来而明明不是她的女儿的时候,她真想把她勒死。
她抱怨哀斯白闲家的孩子在上一层楼吵闹;她们已经被父母管教得很安静了,但只要在屋子里迈着小步走几下,她立刻打发仆人上去要求静默。
克利斯朵夫有一回带着那些小姑娘从外边回来碰到她,被她瞧孩子的那副凶狠的目光吓坏了。
一个夏天的晚上,这个活死人正靠近窗子,坐在暗中发愣,脑子里一片虚无,忽然听见克利斯朵夫的琴声。
他惯于在这个时间一边弹琴一边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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