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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法国只承认有一个大人物,高皮诺伯爵(35)。
葛林是个矮小的老人,很有礼貌,像处女一样动不动会脸红的。
——会中另一个台柱名叫哀利克·洛贝,四十岁以前是一家化学厂的经理;然后丢掉了一切去做乐队指挥。
他的能够达到目的,一半是靠他的意志,另一半是靠他的有钱。
他是拜罗伊特的狂热的信徒,据说他曾经穿了朝山的布鞋从慕尼黑步行到拜罗伊特。
奇怪的是,这位博览群书,周游大地,做过各种不同的行业而处处显出性格坚强的人,在音乐方面竟会变成一头巴奴越的绵羊。
(36)他所有的那些特出的性格,一到这儿只使他表现得比别人更蠢。
因为在音乐方面太无把握,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所以他指挥瓦格纳作品的时候,完全依照在拜罗伊特注册过的艺术家和指挥的演奏法。
他要把演出的场面与五颜六色的服装,照式照样地摹仿,迎合瓦格纳小朝廷里的幼稚而低级的口味。
他很像那种疯魔弥盖朗琪罗的人,临画的时候把原作的霉点都要摹写下来,因为霉点沾在神圣的作品上,所以也是神圣的了。
克利斯朵夫对这两个人物原来不会怎么钦佩的。
但他们是交际场中的人物,和蔼可亲,相当博学;而洛贝只要谈到音乐以外的问题也不无趣味。
再加他是个糊涂虫,而克利斯朵夫就不讨厌糊涂虫:觉得他们不像明白人那么庸俗可厌。
他还不知天下最可厌的莫过于说废话的人,也不知在大家误称为“怪物”
的人身上,所谓特色比其余的人更少。
因为这些“怪物”
其实在只是疯子,他们的思想已经退化到跟钟表的动作相仿。
葛林和洛贝为了笼络克利斯朵夫,对他非常敬重。
葛林写了篇文章把他恭维了一阵;洛贝指挥他作品的时候完全听从他的吩咐。
克利斯朵夫看了大为感动。
不幸这些殷勤的效果给那班献殷勤的人的不聪明完全糟蹋了。
他不可能因为人家佩服他而对他们发生幻象。
他很苛求;别人佩服他的地方倘使跟他的真面目相反,他就不容许;凡是把他认识错了而做他朋友的,他差不多会认为仇敌。
所以他极不满意葛林拿他当做瓦格纳的信徒,在他的《歌》和瓦格纳的《四部曲》中找共同点——实际是除了一部分音阶相同以外根本了不相关。
而听到自己的作品给排在一个瓦格纳学者的无聊的仿制品旁边——两头又放着永远少不了的瓦格纳的两件大作,他也并不愉快。
不用多少时候他就觉得在这个小党派里头透不过气来。
这又是一个学院,跟那些老的学院一样窄,而且因为它在艺术上是个新生儿,所以气量更小。
克利斯朵夫对于艺术形式或思想形式的绝对价值,开始怀疑了。
至此为止,他以为伟大的思想到一处就有一处光明,而今他发觉思想尽管变迁,人还是一样,而且归根结底,主要还在于人:有怎么样的人,就有怎么样的思想。
假如他们生来是庸俗的、奴性的,那么便是天才也会经由他们的灵魂而变得庸俗、奴性;而英雄扭断铁索时的解放的呼声,也等于替以后的几代签下了卖身契。
——克利斯朵夫忍不住把这种意思说出来。
他痛诋艺术上的拜物教,说什么偶像,什么古典的大师,都用不着;只有瞧不起瓦格纳,敢把他踩在脚下,仰着脸前进,永远看着前面不看后面的人,敢让应该死的死而跟人生保持密切关系的人,才配叫做瓦格纳思想的承继者。
葛林的胡说乱道惹恼了克利斯朵夫。
他挑出瓦格纳作品里的错误或可笑的地方。
瓦格纳的信徒们免不了说这是他妒忌他们的上帝,而且是荒唐可笑的妒忌。
至于克利斯朵夫,他相信那些在瓦格纳死后拼命崇拜瓦格纳的人,一定就是在他生前想把他扼杀的人:这可冤枉他们了。
像葛林与洛贝一流的人,也有受着灵光照耀的时间;二十年前他们也站在前锋,然后像多数的人一样留在那儿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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