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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了这件事,我就会觉得万念俱灰,找个借口不去上班。
下雪那天我该在公寓里,但我扯谎说学校里有事,就没有去。
除了我们学校对面的公寓和我表哥这样的管理员,黑铁公寓和管理员还有别的模样。
比方说,有这样的公寓:从正面的大铁门进来时,身后照进来灰色的天光,你可以看清眼前是一大片四四方方的空场,地上满是尘土、旧玻璃、陈年发黄的废纸,还有大片干涸了的水渍,堆放着拆成了木板的包装木箱,靠墙的地方有些粗铁条焊成的小笼子,看起来和马戏团用来搬运狮子老虎的笼子没什么两样。
隔着铁栅栏,可以看见里面放着大大小小的包装木箱,有些小木箱上放着棉垫子,这就是椅子,有些中等木箱上放着蛇形管工作台灯,这就是桌子。
有人坐在这样的椅子上,从嘴里呵出热气,去温暖手上的冻疮。
还有个大木箱铺着肮脏的棉门帘子,在门帘下面露出发黄的旧报纸,这就是你睡觉的床。
被推进一间空置的笼子里时,假如发现角落里有干硬的陈年老屎,你千万不要感到诧异。
等到电动的大铁门隆隆关上时,头顶那些蒙满了尘土的天窗玻璃继续透入半透明的光线,这地方原来是旧车间,现在是黑铁公寓。
所以这个故事又可以重新讲述如下:
我们学校对面原来是一片工业区,现在破败了,长满了荒草。
有很多厂房、仓库,现在都空着。
原来人们也没发现这些房子有什么用场,后来他们发现这里可以办公寓。
短短几个月,有好几家黑铁公寓搬了进来,眼看这里要成为一个公寓区。
下午时分,我从窗口往外看,看到有两对人从不同的大门出来。
一对是我表哥,带着401的房客,他们往西面走了。
穿过一片平房区,走过一座久已废弃的铁路桥,运河对面有个小公园。
还有一对往东面走,这条路的尽头有条竖着的街,那条街叫做市场街,街上有个农贸市场——往那个方向走比较热闹。
那个绿头发管理员我认识,最早时她在我们学校食堂里卖饭,后来有一阵子她在农贸市场上摆烟摊;连账都算不清楚,而且喜欢说个“操”
字。
我也认识那个秃头——他在市场街上修过手表。
和别的修手表的不同,他不是浙江人,而是本地人。
这个人说话文质彬彬,不像个手艺人。
他还托我到学校书店里买过书,买的什么我已经忘了。
401的女孩走在我表哥前面,姿势挺拔;秃头跟在绿头发的身后,弓着腰。
我从窗内看着,不停地擦去窗上的呵气。
玻璃上有一大片水,后来留下了一片白蒙蒙的污渍,和白内障病人的眼珠很相似。
绿头发的女管理员总用手指挖鼻孔,除了其状不雅,还会使手指甲开裂。
她走起路来就像一个醉汉一样东歪西倒,说话声音粗哑,但是她很温柔。
401的房客,那条秃顶大汉和她出去散步,在街道上走了一会,就说:咱们到啤酒馆去坐一会吧——我请你。
那个女孩想了想说:好吧——下回我请你——其实不管谁要请谁,都没有下一次了。
于是他们来到一家熟识的啤酒馆,在一个僻静的包厢座里并肩坐下,要了两升啤酒,把头发染绿的管理员抬头看了看,没有人在注意他们,就撩起他的风帽,把啤酒杯端到他嘴前喂给他喝。
桌子上有一碟花生米她一粒粒地拣给他吃,还说:小心点,别咬了我的手。
假如驯兽员养了一只海狮,她就会这样喂它东西吃,也会关照海狮别咬她的手——驯兽员对海狮就是这样温柔。
此时啤酒馆里静悄悄,好像没有几个人,但这只是一种假相。
啤酒馆里其实有很多人。
忽然之间,一伙大汉好像从地里冒了出来,拥到了桌前,用一根裹着胶皮的钢筋棍子把染绿了头发的管理员打晕,架起了穿黑袍的房客就走。
后者是一条彪形大汉,但因为双手被铐住,无力抵抗。
他能做的只是努力回头看倒在地上的女孩,但架住他的那些人说:快走吧,没你的事——她死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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