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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后街连着他家院子日夜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念佛的、送花的、吃酒的、哭丧的、算账的……若干人等络绎不绝。
小港的风俗,停灵在家不许断人气,丧主便喊上亲戚朋友全宿在自己家,白汪汪的一片,白天跪拜,晚上打牌,好不热闹。
可连着熬夜,丧主一家的身体难保遭不住。
为了守住人气,便又生出了逢白事搭牌桌招赌棍的习俗——喊来一帮游手好闲的人在停灵人家院子里玩牌,一桌不够凑两桌,小港别的不多,爱赌博的男人一抓一大把,再在院子里支上一口大锅,炒粉干烫花蛤,哪还愁没人守夜。
所以别人常说,办喜丧最开心的除了丧主外,就是赌博的人。
大半夜吵嚷没人会管,即便要管,也没人给他这个由头——整个小港,哪怕是住在隔壁的邻居,也不会多说一句。
毕竟,既住在隔壁,十有八九攀亲带故,都被拉去守夜了。
再者,退一万步说谁家都有死人的一天,在那几天睡不好权当积德行善了。
最热闹的要数出殡那天,死的人是天九村的,和顾梅琴多少有点关系,她一大早便拉着一双儿女披着孝服加入送行的队伍。
送丧前,人群乌泱泱地堆在路口,等丧主一家带着骨灰盒回来。
子纯那天可累死了,这个叫表婶那个喊叔叔的,她心里只想着骨灰盒能赶紧到,沈茂的耐心比他更短,眼见整个人要软化在地上,但母亲的一句“再忍忍,等下去路口能拿红包”
立即令他重新振作精神。
这在小港又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叫“摔丧分福”
。
摔丧各地都有长子摔灵为先人引路,至于分福算是小港的“发明”
。
过去人们觉得小孩子入白事队伍晦气,往往直接带着小孩去吃酒席,一个小孩至少一个大人带,发丧的队伍也跟着缩水。
为了改变这个局面,不知是谁造出分福的说法,凭着送丧大队里的一沓红色,小港人的思维彻底扭转,大人欢欢喜喜地带孩子走进发丧队伍,领完红包吃酒席,让送丧这件事变得热闹又气派。
不过,发丧分福的讲究只在信佛信道的人家才有,信基督教或天主教的,往往有教众带领儿女自行前往唱诗,无需用分福的手段来拉拢人。
佳茹也是知道这件事后,才觉得生在信佛的家庭也不错,至少死人的时候还能分到红包。
话说回顾卫英出殡的那天,子纯跟着队伍走了好久,总算在一个路口看见一位中年女子往小孩怀里塞红包,心里正雀跃呢,忽然听到妈妈说了句:“等下把红包给我。”
如今再想起这话,子纯仍是一万个不乐意,明明分福给小孩,怎么最后全给大人拿去了。
望远镜慢慢摇到墓碑的上方,坟墓头顶上的“先”
字令她意识到原来还有一次红包可以拿。
不过那时候自己还是小孩吗,子纯就不确定了。
一直哼唧着“卫英公莫怕风浪急”
,倒有些腻了,子纯迫切地想回忆起下一句,可回忆的阀门像被铁锈堵住似的,就是想不出来。
子纯陷入懊恼之际,一个瘦弱的紫粉色身影进入了视野,她立马停下唱曲,双手把住望远镜,似乎这样就能看得更清楚。
天刚露出鱼肚白,雨雾还没彻底散去,怎么会有一个女孩子在坟山上走,她手里没提祭祀的东西,看样子也不是在找坟,更像在找路。
果然,她经过顾卫英的坟,径直往旁边的一条泥路走去了。
子纯的视线仍未离开,她随着女孩继续往前走去。
还未走出两步,那女孩忽然回过头,山顶的雨雾瞬间飘进她的眼里,记忆的锈蚀霎时溶解,子纯终于想起第二句唱词——
泰山入口藏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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