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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许去那个J人那里！”
楼下又传来舅妈的哭喊声，清安不知道她在拿着电话听筒对空气大喊，还是对面终于站了一个有骨血的男人。
“明天再不回来我就死给你看！”
原来还是空气，无能为力的愤怒空气。
晚香玉的气味与舅妈的哭声，一个由上、一个自下夹击着小腹的疼痛，像一块三明治。
经历初潮的夜晚，清安产生某种女人的忧思：难道未来的道路早在体内流出第一滴血时便规划好了吗——贤惠幽怨的妻子或漂浮危险的情人。
隔天，沈家旺回家后，恰好碰上来找清安的佳茹，他拿小港话揶揄道：“海风该日弗起啦，佳茹怎呢一个人来大舅家。”
“我来找安安。”
佳茹踢掉鞋子，重重踩了几步上楼，“我来很多次了，大舅一直不在家才不晓得。”
沈家旺的脸皮僵硬地扯了扯，随即咧出提线木偶的笑容：“再鬼讲，小心我告诉你爸。”
大舅的眼镜片上泛着青蓝色的黯光，实在渗人，她曾问过媛媛表姐，大舅又不近视，天天戴个眼镜做什么？可媛媛表姐也答不上来，整个沈家没人知道在大舅那副装饰的眼镜之下藏着怎样的目光，正如此刻她不明白大舅搬出爸爸的意图，但佳茹还是加速快跑了几步。
进房间后，佳茹见清安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看书，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她问：“你是不是来月经了。”
清安坦然而遗憾地点了点头，她问佳茹：“你来了吗？”
佳茹拉过椅子坐到床边，摇了两下脑袋说：“现在太早了，我想过几年再来。”
“可以吗？”
清安合上书，眼里透着急切的求知欲，但发现佳茹一脸迷茫，清安又颓丧地低下头，“今天吃早饭的时候，舅妈也说太早了，我就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
“这么早来月经。”
“可这不是你能控制的，你肚子痛吗？”
“一点点，昨晚很痛，今天好多了，只是没力气。”
佳茹晃荡了两下腿，把踌躇好久的问题从心里掏出来：“后天开学你穿什么啊?”
像笔直行进的车子忽然来了个急转弯，清安惊愕地愣了片刻，
“不是有校服吗？”
那身蓝白配的运动服。
“这边的学生从不穿校服，除了家里很穷的外地人。”
“那我要想想穿什么。”
“会穿裙子吗？”
“应该吧，我还在想穿哪一条。”
“不要在学校穿裙子，以后也不要穿！”
佳茹的眼睛令清安想起闪烁的红色车尾灯。
后来，清安听许多人说，青春期是美好的，似糖果，如花蜜，可她不认同。
青春期的发育用残忍而决绝的方式将女性推进一扇充斥着疼痛与羞辱的大门内，告诉她们——接下来的人生，你永远无法阻止他人扫描你的身体，你永远无法像拿出卫生纸一样从包里拿出卫生巾，你会重复每个月的疼痛，哪怕怀胎十月的无经期也只是积攒疼痛，等生产时再数百倍地还给你。
可是佳茹，这些不代表“女”
的糟糕，因为这种能够分享和传承的生长痛，这种惴惴不安的生活经历，只有流着经血的女性才能体会。
这种羁绊，紧靠血缘是无法维系的。
佳茹，或许要过很久你才不用害怕穿裙子，我也无需忧虑每月流血的身体会带我坐上不同男人的轿车。
但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关切、保护彼此，通过分享、诉说去抵抗那些令我们质疑、否认女性身份的糟糕想法。
这些话，要经历漫长人生后，清安才能说给佳茹听。
而12岁的她只能回答：“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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