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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土司府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
值夜的婆子提着灯笼走过廊下,脚步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院墙那头。
整个院子沉进一种密实的黑暗里,只有天井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缓缓地、缓缓地晃动。
莫曼的房间里还亮着一小片光。
不是烛台的光——她没有点灯。
是窗外的月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洒了一地细碎的银白,像一匹被风撕碎的绸缎。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块从圩市带回来的素色土布,已经攥了很久了。
布是粗棉的,经纬不算密实,摸上去有些涩手,指腹擦过布面时能感到细微的毛刺,像刚收割过的麦茬。
颜色是本白,带着一点麻料特有的灰调,不像府库里的贡锦那样雪白耀眼,却有一种朴素的干净——像是刚从泥里长出来还没被洗过的棉朵,带着土地的气息。
她把它展开,铺在膝盖上,又叠起来,再展开,反反复复。
布上的褶皱被她的手指一遍遍抚平,又一遍遍重新折出来。
她其实没在看布。
她在看布上空荡荡的那片白。
那片白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等着什么被画上去。
白天在圩市看到的那片青蓝色,还一直在她眼前晃。
她闭上眼,那蓝色就浮上来——不是静止的,是流动的,带着水光,一层一层漾开,像活的,像有呼吸。
她睁开眼,眼前只有月光下灰白的一方土布,安静地躺在她的膝盖上,什么也没有。
那片白,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她心慌。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柜子前。
柜门打开时发出一声绵长的吱呀,像很久没人碰过它了。
她伸手探到最底层,指尖触到一个方方正正的硬东西——木头的棱角,落了厚厚一层灰。
她把它拽出来。
那是一台小小的织机。
说是织机,其实简陋得很。
几根木条钉成的架子,横着竖着,勉强撑出一个方形的框架。
梭子是竹片削的,磨得还算光滑,但有一头已经开裂了,用麻线缠了几道勉强箍着。
综片是用硬纸板剪的,边缘毛毛糙糙,纸板上还残留着当年她画上去的标记——歪歪扭扭的墨线,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排线图"
。
这是她十二岁那年偷偷做的。
那时候她刚学会描花样子,在纸上画了几朵歪歪扭扭的荷花,画完觉得不过瘾,忽然想:要是能把这朵花织进布里呢?她花了整整三个晚上,趁嬷嬷睡了,偷偷溜进库房看韦婆婆的织机,依葫芦画瓢,锯木头、削竹片、糊纸板,忙得手指上全是口子,做出了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做了之后也没真用过。
她试过几梭,织出来的布歪歪扭扭,像蜈蚣爬过一样——蜈蚣都比它直。
她看着那丑得不成样子的布,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一个土司家的小姐,坐在灯下笨手笨脚地织布,传出去像什么话?她把织机丢进柜底,用旧衣裳盖住,再也没碰过它。
那一丢,就是五年。
此刻她把织机从柜底搬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放在桌上。
灰尘扑起来,在月光里浮浮沉沉,像一群被惊扰的梦。
木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也在惊讶——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有被拿出来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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