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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沉默了。
“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对。”
陈希亮的声音放缓和了些，但依旧冷硬，“我只是告诉你，做地方官，光有热情和才华是不够的。
你还要有手段，有耐心，有时候还要学会——退一步。”
苏轼从知州衙门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官舍，而是一个人走到了城墙上。
冬夜的凤翔城郭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远处闪烁。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暗，心里充满了不甘。
他知道陈希亮说的是实话。
可正是这种“实话”
，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憋屈。
他在策论中写“节用以廉取”
，写得头头是道，欧阳修赞他“博辩宏伟”
。
可当他在现实中真正面对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时，他才发现，策论里的道理，落地到现实中，每一步都重如千钧。
但苏轼没有放弃。
他用了另一种方式。
既然不能重新丈量田亩，他就在审理诉讼时，重点关注那些涉及赋税不公的案子。
只要有人来告，他就追查到底，一条线索也不放过。
几个与富户勾结的县吏被他查出了贪赃枉法的实据，报请知州后予以惩处。
虽然这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至少让那些欺压百姓的人收敛了一些。
而那些他实在无力改变的积弊，他都记在了心里。
这些记录没有写进公文，也没有写成策论，只是以笔记的形式压在书箱底部。
但他知道，将来的某一天，这些亲见亲历的民间疾苦，会派上用场。
二
凤翔知州陈希亮，字公弼，时年五十有余。
这是一个从基层一步步升上来的能吏。
他年轻时做过县尉、知县、通判，几乎把地方上的每一个坑都踩过一遍，深知地方政务的每一个环节和每一个猫腻。
这种经历让他对手下的官吏要求极为严苛——尤其是对那些刚入仕途的年轻进士，他有一种近乎刻意的不留情面。
苏轼第一天报到时就领教了他的“不留情面”
。
那天早上点卯，苏轼按照规定将昨日连夜赶好的几份公文呈报上去。
陈希亮坐在公案后面，面无表情地翻阅着。
翻到第三份时，他的手停住了。
“这‘伏乞’后面，谁叫你用‘鉴核’二字的？”
苏轼微微一愣。
公文中“伏乞鉴核”
是最常见的公文用语，他少说也看过数十上百遍，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回府台，这是——”
“你自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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