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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嘉祐八年秋，苏轼在凤翔签判任上已经将近三年。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秦岭上的枫叶已经红了大半，远远望去，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府衙后院那棵老柿子树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实，夕阳照在上面，柿子像是在发光。
朝廷的考核结果下来了。
苏轼的考绩是“优”
，被召试入京，准备授予新的官职。
离任前的最后几天，苏轼将手头的案卷一一整理归档，把未结的案件逐条注明审理进度，连同自己的处理建议，一并移交给了接任的签判。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仔细，每一本案卷都翻过一遍，仿佛是在将这三年的光阴一页一页地重新翻阅。
从数字上看，三年间他审结的各类案件不下千件，整理归档的文书堆满了两个大木箱。
但从人的角度看，他最珍视的却是那些无法被量化的东西——那个把“鉴核”
改成“呈请”
的下午，那个被驳回三次又重拟三次的判词，那个在灯火下反复斟酌每一个字眼的深夜。
在最后一本案卷的末尾，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提笔写下一行批注。
“此案尚有疑点未明，新任签判宜亲赴田头踏勘，不宜仅凭书面证词断案。”
他搁下笔，将卷宗合上，拍了拍积满灰尘的封皮。
离开凤翔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官舍的门前停着两辆马车，老仆正把行李一件一件地搬上去。
王弗牵着苏迈的手站在车旁。
苏迈已经快四岁了，穿着一件母亲新做的青布小袄，怯生生地拉着母亲的衣角，被冬日难得的阳光晒得眯起了眼睛。
苏轼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住了三年的小院。
菜地里的萝卜还没收，他嘱咐接任的签判可以收了分给左右邻居。
墙角那丛竹子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他走到竹丛前，伸手摸了摸最粗的那一竿竹——竹竿冰凉光滑，有微微的弹性。
就是这丛竹子，陪他度过了无数个夜晚。
“苏判官！”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苏轼回过头，看见陈铁匠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巷口走来。
他身后还跟着张屠户、几个老街坊，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但面熟的百姓。
他们手里捧着鸡蛋、干枣、蒸饼，七嘴八舌地说着送别的话，声音重叠在一起听不真切，但每一声都沉甸甸的。
陈铁匠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小铁锤。
那铁锤做得极精致，锤柄是黄杨木的，打磨得光滑如镜，锤头上刻了一个小小的“苏”
字。
“这是草民连夜打的。”
陈铁匠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双手将铁锤捧到苏轼面前，“判官以后不管去哪里做官，看见这把锤子，就想起凤翔还有一群念着您的百姓。”
苏轼双手接过那把小铁锤，喉头一时有些发紧。
他低头看着那个刻在铁面上的“苏”
字，歪歪扭扭的，明显是一个不识字的老铁匠一笔一画描摹了不知多少遍才刻出来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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