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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覆住了王弗拿着针线的手背,那只手粗糙而温热,指尖有常年做针线磨出的薄茧。
“这几年,叫你受苦了。”
王弗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故作大度地说什么“不苦”
。
她只是低头将最后一个线脚收好,用牙齿轻轻咬断线头,然后把缝好的衣裳放在苏轼膝上,站起身来说:“不早了,明日还要点卯。”
苏轼目送她的背影走进里间,听见她轻轻关上门的声响。
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差点熄灭,然后又顽强地重新立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他便正式开始签判的公务。
卯时不到,天色还是一片漆黑,他已经穿戴整齐,走进了衙门。
凤翔府衙门的公堂里点了数盏油灯,光线昏暗,几名书吏已经在案前就座,翻动着堆积如山的卷宗。
那卷宗散发出一股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混着墨汁的气味和公堂里烧炭的烟气,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那是苏轼此后多年都无法忘记的味道,叫“地方政务”
。
一个老吏抱着一大摞卷宗走过来,将那摞半人高的文书放在他的案头,发出沉重的闷响。
“判官,”
老吏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是对这项重复了无数次的差事已经彻底麻木,“这是本月的待审案卷。
刑狱三十二件,赋税纠纷五十七件,田产诉讼一百零四件,还有各县呈上来的待批文书,都在这里了。”
卷宗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纸页泛黄,边角卷翘,有些已经破烂不堪,用浆糊勉强糊着。
苏轼望着那座小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他在汴京写策论的时候,洋洋洒洒数千言,论的是“节用以廉取”
这样高屋建瓴的方略。
可如今摆在他面前的,不是策论里的宏阔命题,而是真真切切的、活生生的、关乎一个百姓一年生计的具体纠纷。
他挽起袖子,翻开第一份卷宗。
这是一桩田界纠纷。
原告是个姓张的老农,状告邻家姓李的侵占了自家两垄麦田。
被告反诉,说那两垄地本来就是李家的,是张家仗着儿子在县衙当差,欺压良善。
两家的地契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契,上面的四至界限写得模糊不清,证人证言又各执一词。
苏轼看完了双方的状纸,又翻看了县衙初审的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这桩案子如果按照律法条文来判,根本判不清楚——证据不足,双方都有道理,也都有疑点。
按照惯例,这种扯皮案子拖上一年半载是常有的事。
他沉吟良久,在卷宗末尾写下批语,然后派差役去传两家当事人到府衙来。
三天后,张家和李家的当事人到了。
两个老汉,都是满脸沟壑、双手粗糙的老农,在公堂上互相瞪着眼,恨不得扑上去咬对方一口。
苏轼没有升堂,而是把他们请到了签押房,给他们倒了茶。
“先不急着争。”
他说,“二位先跟我说说,这地你们各自种了多少年了。”
张老汉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嘶哑,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发抖:“回判官的话,那两垄地我种了二十多年了。
我爹当年开荒的时候就种着,我爹死了我接着种。
李家那小子仗着有俩臭钱,硬说是他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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