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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他，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可正是这种寻常，让这句话有了千钧的重量。
苏轼跪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
他把母亲的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咀嚼了一遍，然后又咀嚼了一遍。
“汝能为范滂，吾顾不能为范滂母耶？”
很多很多年后，苏轼在密州任上，在湖州狱中，在黄州江畔，在惠州瘴疠之地，在儋州海隅天涯，在人生每一个至暗时刻，都会反复想起这个场景。
母亲说这句话时平静如水的声调，堂屋里摇曳的灯火，窗外老梅树枯枝的影子，远处岷江隐约的涛声——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仿佛刻进了骨血里。
这句话像一道符咒，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护住了他的心神——不是给他安慰，而是给他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的理由。
他的母亲答应过他。
他不能让她失望。
那是苏轼生命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誓言。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甚至没有对苏辙提起。
他只是把范滂这个名字和母亲那句话一起，深深地埋进心底最深处，像把一颗种子埋进泥土里。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什么时候会发芽，但他知道，它一定会发芽。
五
春天来的时候，苏家老宅院墙上的那丛竹子绿了起来。
这几丛竹子是苏序早年种下的，说是在眉山的红土地上栽竹不容易活，但这一丛活了，而且年年发新笋。
竹子贴着院墙长了一排，最高的几竿已经超过了屋檐，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声细语。
苏轼和苏辙最喜欢在南轩读书。
南轩是苏宅最南边的一间偏房，原本是用来堆放杂物的，程氏嫁过来后把它收拾了出来，放了一张旧书桌、两把竹椅。
朝南的墙上开了一扇大窗，窗外就是那丛竹子。
春天竹影婆娑，夏天竹荫清凉，秋天竹叶萧萧，冬天竹竿凝霜——四季的更迭都在这扇窗外轮番上演。
苏洵有时在南轩给兄弟俩授课。
讲到兴头上，他会推开窗户，指着窗外的竹子说：“你们看这竹子，它有一个特点——虚心。
竹子的心是空的，所以它长得直、长得高。
人也要虚心，虚怀若谷，才能不断装进新东西。”
苏轼看了看竹子，又看了看父亲，忽然问：“爹，那为什么虚心就能长得直？”
苏洵笑道：“因为虚心的人不会被自己的骄傲压弯。
你知道竹子为什么一节一节的吗？它每长高一节就打一个结，那个结就是它反思和加固的地方。
人读书也是这样，每读到一定的程度就要停下来想一想、消化一下。
只读不想，就像竹子只长不打结，风一吹就折了。”
他又指着竹叶说：“你们再看，竹叶是朝下长的。
竹子长得再高，叶子总是向下低垂的——越有学问的人越谦逊，就是这个道理。”
苏轼和苏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从此以后，兄弟俩在南轩读书时，总会不自觉地抬头看看窗外的竹子。
春日里雨水多，新笋一夜之间破土而出，第二天早晨便冒出一截嫩绿的尖儿来。
苏轼每天都跑去数新笋的数量，数了几天就数不清了——竹笋发得太快了。
“哥，你说竹笋为什么长得这么快？”
苏辙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那些笋尖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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