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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载著新版《淮阳经义录》的抄本一路入了长安。
未央宫內槐树繁枝交错,满地落蕊铺成浅黄,温室殿窗欞积了薄薄一层槐花粉,穿堂风掠过,细碎粉絮四处飘散。
汉宣帝斜靠著凭几,低头展阅送来的缮卷,目光落在杜先生那句“君不以义,臣不以死”
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半晌没说话。
身侧案几旁,御史大夫丙吉陪侍在侧。
听见两声轻叩,抬眼望去时,天子已经合上书卷。
“淮阳那处书舍,整日钻研这类义理,倒是从没歇过。”
宣帝语气平平,听著像隨口閒谈。
丙吉从容回话:“陛下,一眾儒生只是讲学辩难,通篇找不出半分逾矩之言。
《左传》《公羊》《穀梁》三家並列,各自引经书立论,不分优劣、不作定论,这本就是淮阳书舍沿用多时的旧规矩。”
宣帝没有再接话,把经义抄本摞在已批阅完毕的简册顶上,伸手拿起下一叠奏疏。
殿里铜漏滴水叮咚,绵长细碎,槐花淡香混著殿中炭火的温气,慢慢在屋里漾开。
那册写著“君臣以义合”
的书卷静静搁在简堆之上,卷头墨跡被日光映得温润发亮。
同一天,甲院画堂,刘奭也收到了这份从淮阳远道送来的抄本。
他独坐案前,从头至尾细细读完。
看到申屠依託《穀梁》立论:君王有过失,臣子当拼死劝諫;屡諫无果,辞官抽身便可,这段文字让他眉眼稍稍舒展。
可视线往前翻,杜先生那句斩钉截铁的论断又撞入眼帘,看得他心头微堵,如芒在背。
刘奭把书卷搁在案上,默然静坐。
正巧大鸿臚萧望之入宫稟报郡国例行事务,进门一眼瞥见案头经卷,隨手取来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阅毕归还原处,刘奭顺势徵询看法,萧望之只淡淡一句:“《穀梁》一篇恪守礼法,尚可留存参考。
剩下两家论调,在地方书院辩论无妨,如今缮册抄送各地,殿下心中有数就好,臣不便深议。”
说完躬身告辞。
萧望之位列九卿,本就不属於储宫僚属,此番入宫只是公务在身。
藩王属地儒者辨析君臣伦常,素来是朝堂敏感话题,他不愿在储君面前多言惹祸。
刘奭却瞧得分明,萧望之转身离去时,目光又扫过卷册封面,眉头始终没能鬆开。
萧望之走后,暮色慢慢覆满庭院,院中老槐被晚风拂动,落花簌簌铺满青石地面。
刘奭再一次拿起抄本,来回对照两段文字:一边是《穀梁》严守纲常,君纵然失德,臣子也不能悖逆犯上;一边是孟子名句,君主把臣下视作草芥,臣子便可视君主为仇敌。
他忽然想起数年前淮阳王远赴封地前夕,两人在宣室殿外擦肩而过的光景。
彼时那孩子性子沉静寡言,到了淮阳之后,开荒劝农、疏浚沟渠、开办纸坊、賑灾防疫,一桩桩民生事务打理得有条不紊。
每隔十日,必有一封问安家书从淮阳递往未央宫,宣帝每每亲自回信;淮阳进贡的新式铁锅,陛下还吩咐御膳房试用,分赏宫中近侍。
旁人嘴上不说,可一册册经卷、一封封家书、一件件日用器物,早已把淮阳的心思与格局,清清楚楚摆在长安朝野眼前。
思索片刻,刘奭让人去请太子少傅疏受。
疏受很快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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