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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屯所。
纸门透进薄光，是青的。
近藤趴在案上睡着了。
砚台里的墨还润着，笔尖停在半空，墨块凝在狼毫尖，像一粒将坠未坠的灰。
侧脸压在未批完的文书上，脸颊的肉被纸角挤出一道浅痕。
呼吸从半张的嘴里出来，带着白日练剑后的潮气，将纸页边缘卷了边。
土方站在案侧，以左手整理散落的册页。
右手悬在身侧，试了两次，册页从指缝滑出去，便不再试。
左手将册页一一摞齐，边角磕在案沿上，发出嗒嗒声，轻得似谁在远处拨弄算珠。
近藤没有醒。
土方停手。
他低头看近藤的脸——眉骨上方有一道浅白的印子，是去年芹泽旧部闹事时，近藤以额撞刀镡留下的。
那痕很淡，在暮春的薄光里几乎要化进皮肤。
鼻梁右侧有一粒极小的痣，平时被眉骨的阴影遮着，此刻趴着，那粒痣便露出来，如墨汁溅上去的一星。
目光往下移。
睫毛。
近藤的睫毛是直的，不长，但密，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随呼吸起伏，那阴影便短了又长。
墨汁凝在狼毫尖，将坠未坠。
土方盯着那滴墨，又盯着那片睫毛的阴影。
墨滴颤一下，睫毛的阴影便短一分。
呼吸喷在纸页上，温的，墨被温气洇开，边缘发毛。
他默数：一、二、三……
近藤的呼吸落在他手背上，带着潮气，那处的皮肤一紧。
呼吸比刚才沉了半分。
四、五、六……
墨滴终于从笔尖坠落，砸在砚台边，嗒一声。
近藤的眼皮颤了一下，睫毛的阴影晃了晃。
土方左手悬在上方，指尖的温落下来，和睫毛的阴影叠在一处。
七——
近藤忽然翻身，侧脸转向他，睫毛更近，几乎要扫到他悬着的指节。
土方左手僵在半空，没再近，也没退。
心跳撞在肋上，他屏住呼吸。
呼吸忽然变重。
土方以为要醒了，数断了，停住。
近藤的呼吸又匀下去。
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又沉回梦里。
那声含混里带着腌梅的酸，从半张的嘴里散出来，扑在土方腕骨上，烫了一下。
他没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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