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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没错,分析也没错,可他仍觉得哪里不够——那个人亲自来取的东西,不该只是一份干巴巴的公文。
他提笔,在附录里添了一段。
写的是淮安府山阳县一个老漕工的口述。
那人姓施,撑船四十年,从江南运粮到通州,来回跑了不知多少趟。
“运输之籍,未可徒稽其数。
数者死物,人乃活机。
今岁霖雨频仍,舟行稽迟,则耗损必增;来岁亢旱水涸,舟楫胶浅,必致糜费有加。
此等情状,簿册所不能尽载也。”
漕运的账,不能只看数字。
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今年雨水多,船走得慢,损耗就大;明年干旱,水浅,船搁浅,又得加钱。
这些,账上看不出来。
这段话是去年他在淮安调查时记下的,一直收在私册里。
当时只觉得老人说得有道理,如今再看,却品出了别的意味。
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贺亭章要推新政,要改漕运,要清丈田亩,要核验庶僚百官——桩桩件件,都落在数字上。
可数字背后的人呢?那些漕工、佃农、小吏、底层读书人,他们怎么想?是支持还是不支持?
胡行之将这段口述工整转为书面,抄在附录末尾,又看了一遍,觉得太过直白,想删。
笔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留着吧。
他想。
看不看是他的事,写不写是我的事。
暮色四合时,他点上了灯。
值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隔壁的书吏早下值了,廊下偶尔有巡夜的禁军走过,靴声橐橐,又渐渐远去。
他没什么可做的了。
奏报已校了三遍,附录已抄好,连封皮上的题签都重新写过一回。
可他还是坐在案前,对着那摞纸发呆。
他在等。
等那扇门再次被推开,等那个人走进来,站在灯下,用那种淡淡的语气说:“拿来我看看。”
然后他会递上奏报,退开半步,垂手站着。
那个人会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偶尔皱眉,偶尔用指尖点着某处,问:“这个,核过吗?”
他大概会答:“核实了。
对照了淮安府、扬州府和漕运总司的三份底册,无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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