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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玉青问道:“昨日我瞧见上人的房中有一把琴，他还会弹琴?”
石娃坚定摇摇头，“师傅他老人家什么都会，星象占卜、符箓咒术、风水堪舆都是个中好手，但就是对乐艺一窍不通，那把琴是师傅的一位好友送的。”
师傅偶尔兴起想听曲子，但山上只有师徒两人，没人会弹呀，请个乐师又费银子，于是师傅就逼他练琴，但他怎么都学不会。
章九对他失望至极，此后一有想闻琴起舞的兴致就骂石娃，石娃每次都丧着一张脸被他骂。
“原来如此。”
慕玉青看着石娃的丧脸，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章九自隐山而居后，后半生潇洒自如，时而提着酒坛穿着花衣，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就飞下山寻三两好友吃茶，时而在亭中挥拳吐纳，喂鹿逗鸟，偷得浮生半日闲。
这天他又歪歪倒在廊下木躺椅上，腿随意搭在一旁的小几上，右手拨竹棍逗蛐蛐。
他觉得有些累了就闭目歇神，不过圆弧状的椅脚仍吱呀吱呀缓慢摇晃着，手虽停了但逗蛐蛐的动作倒是没停。
蛐蛐声细细切切，一声缓一声轻，不急不躁，给周遭平添了几分闲静，章九听着听着，心里不禁想，此时若是有曲儿配……
也许是心念太虔诚，心声一起，果真有丝竹管弦自远处飘来，乐声飘渺，萦绕于耳。
琴音初起低沉，渐转激越，琴韵沉郁苍凉，渐渐凄厉撕裂，章九的手不自觉随着丝竹声打着拍点，打着打着，慢慢便滞顿住了。
耳边风呼呼地吹，寒风狠狠刮吹在脸上，琴音换境。
恍惚间，他身处一片荒芜沙漠，周遭风沙笼罩，邪风四起，前路黄沙漫眼，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苍凉孤寂。
辩琴才女的‘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字字化为无形的愁绪蒙蔽他心眼，直教人感岁月苍凉，万事成空。
章九垂着眼，完全沉溺在素弦泣声中，他活了大半辈子，早已想通了不少事情，可今日一曲《胡笳十八拍》反倒又引他怅然若失。
他缓缓睁开眼，一向清明的眼漫上些许呆怅。
他向声源寻去，就见不远处的竹亭，就见一身着雪色芍药花长裙的少女与一把孤琴，少女眉形如黛，眼似秋水，她一身白裙，缀在茫茫雪景中，仿佛要与远处谧雅山水融为一体。
少女纤指一转，琴律韵调不似刚才的沉闷厚重，弦歌轻快地从她指尖飘逸泄出，她要新起一曲。
音调轻盈，琴音悠扬，章九不自觉放眼于她身后竹亭的遥远崖边。
远处山尖破天，云烟袅袅缭绕在凝冰瀑泉上，麓山山脚下有不少人家养鹤，高山凝水云雾间，鹤声隐隐可闻。
章九眸光微动，眼波流转间，远处静止的凝瀑好似融解，开始涌动了，山脚下鹤唳声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银瓶乍破，凝水迸冰，眼前一派冰雪消融之幻感，仿佛早春悄然而至，往日袭袭砭骨的寒风，如今拂在身上只觉暖意融融。
章九听着听着，嘴边渐渐漾起笑意，他又重新闭了眼，放肆陶醉于高山流水的曲调间，陷入了神游一般。
亭中少女低眉闲拨，纤指轻挑慢拢，商雅清音不绝于耳，不知过了多久，少女才凝弦停手，四周渐渐归于平静，唯剩山脚野鹤仍在留恋附和着。
廊下章九闭着眼就喝赞，“好曲！”
慕玉青起身抱琴朝廊下走去，把琴交还给石娃。
一旁的石娃也听欢了，“没想到慕姐姐你真的会弹曲子，弹得是真的好！”
慕玉青不好意思笑笑，谦虚:“哪里哪里，是上人这把琴好。”
说着带点讨好目光看向章九。
闻言，章九笑着缓缓点头，弯须被牵平，“呵呵。”
废话。
这可是山脚下无妄观里头明尘子那厮画符赌效输给他的，耗了他许久才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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