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纺织厂的巨大噪音,是西贝新生活的底色。
成千上万台织机昼夜不停地震动、轰鸣,空气里永远飘浮着肉眼可见的棉絮纤维,像一场永无止息的、细密的雪。
说话必须贴着耳朵喊,时间久了,耳朵里会残留一种顽固的嗡嗡声,像远处有只不知疲倦的夏蝉。
但这份在1971年看来稳定、有“劳保”
、能按月领工资(学徒工,18块5)的工作,对西贝而言,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改变自身处境的微小杠杆,尽管这杠杆撬动的,依然是她那个深不见底、债务缠身的家。
她像一颗被投入庞大纺织机器的、微不足道却异常坚硬的砂砾,迅速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和位置。
她被分配到织布车间,这里的生活严格按三班倒运转,机器的轰鸣是永恒的底色。
但西贝不怕吃苦,她怕的是没有方向。
她守着几台“1511”
型织机,眼疾手快地处理着“轧梭”
、断经,日子在重复的劳作中流逝。
但“兔子不吃窝边草”
的念头,在厂里这个更复杂的环境里,被她执行得更加彻底,几乎成了一种下意识的防御机制。
这里工作要求不高,但绝不能出错——随时巡视,防止“轧梭”
(梭子卡住)、断经、断纬,一旦发生,必须在几秒内处理,否则就是“次布”
,要扣工资,挨批评。
这对眼疾手快、责任心强的西贝来说,并不太难。
但这份工作的枯燥和对视力的损耗是显而易见的。
她常常一站就是八小时,腿肿脚麻,眼睛被飞絮刺激得发红流泪。
但西贝不抱怨,她甚至有点感激这单纯的、只需要对付机器和布匹的劳作,比起家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债、父母的脸色、永远也做不完的家务,这里的“苦”
是清晰的、可量化的、付出就有(微薄)回报的。
然而,仅仅几个月后,一纸调令把她从轰鸣的织布车间,调到了相对安静、却要求更高精度的“缝纫间”
。
这里是负责处理布匹后续工序、缝制劳保用品、甚至一些简单内衣的部门。
面对那台陌生的、脚踏的“蝴蝶牌”
缝纫机,西贝第一次感到了棘手。
她那双能扛米袋、能剁肉茸、能在排球场上扣杀的手,在纤细的机针和需要精确走线的布料面前,显得笨拙而生疏。
教她的王师傅是个五十多岁、脸膛红黑、手指异常灵巧的苏北老师傅,大嗓门,性子爽利,一口夹杂着苏北腔的上海话说得又快又响。
“线要直,针脚要匀,不能‘跑马’(跳针),不能歪得像蚯蚓找妈妈!”
这是王师傅的口头禅,边说边用粗大的手指灵巧地演示着,那双手在布料上翻飞,像有生命一样。
西贝学得认真,她知道这是机会。
但她没经验,手脚配合总慢半拍,做出的活计不是线歪了,就是针脚疏密不均,返工是常事。
她急,怕拖小组后腿。
于是,她开始了自我加码:每天提前一小时到车间,借来报废的布头,一遍遍练习空踩、走直线、拐直角、回针;下班后,等别人都走了,她还在灯下琢磨针脚,请教王师傅某个难点的处理。
车间的灯光惨白,照着她瘦削专注的侧脸,只有缝纫机“哒哒哒”
单调而急促的声响,和她偶尔因为用力或焦急而微微的喘息。
事故,发生在一个需要赶一批急活的下午。
长时间的专注和体力消耗,让她有些头晕——低血糖的老毛病,在营养一直跟不上的情况下,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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