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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西贝,瘦成什么样了!
手上烂的!
二妹的药……都快断顿了!
你心里除了你们西家,还有没有这个家?!
有没有我们娘几个?!”
父亲会沉默,那沉默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然后,他的声音会陡然提高,带着被挑战的怒意,更多的是一种用大道理筑起的防御工事:“孙兰同志!
注意你的立场和觉悟!
我是长子!
我能眼睁睁看着爹娘兄弟饿死?!
在老家,这是要被人戳断脊梁骨的!
我们生活在城市,有国家定量,有组织保障,比乡下那些啃树皮、吃观音土的群众,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这点觉悟都没有吗?!”
大局,群众,党性,长子责任……这些庞大、坚硬、庄严的词汇,像一块块从天而降的、冰冷的花岗岩,不仅砸得母亲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话,也把西贝心里那点微弱的、属于孩子的困惑与不满,砸得粉碎,碾进尘土。
她不止一次看见,母亲在深夜,独自站在狭窄的阳台上,对着窗外吞噬一切的、没有星光的黑暗,肩膀无声地、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颠簸出来,却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或许,连流泪也成了一种需要节省水分和能量的、不必要的奢侈。
那个在单位里还能维持着干练利落表象的妇女主任,在家里,在“长子责任”
和“党性大局”
这两座无形却重逾千钧的大山夹击下,在日益逼近的饥饿与对远方父母无能为力的愧疚中,被挤压得形销骨立,眼里曾经偶尔闪过的、属于知识女性的光彩,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
而母亲孙兰自己的娘家,那个同样在北方乡下、在灾荒最核心的旋涡中挣扎的家,却成了这个家里一个沉默的、疼痛到不能触碰的禁区。
西贝隐约知道,姥姥姥爷都还在,但母亲几乎从不主动提起,也极少往家里寄东西——不是不想,是不能,更是无力。
每次父亲把他那“长子”
的责任与愧疚,化成一张张珍贵的全国粮票、一叠叠省吃俭用攒下的活命钱,寄往他那有十几口人嗷嗷待哺的“大家”
后,西贝这个小家本就紧绷到极限的经济,就要在饥饿的深渊边缘再滑落一大截。
母亲的工资要填补这个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早已所剩无几,捉襟见肘。
而她自己的父母,又偏偏是那种把尊严看得比性命还重的硬骨头,写信从来只报平安,字字句句都是“都好”
、“别惦记”
、“千万别浪费钱寄东西,我们够吃”
。
母亲在灯下摩挲着那些越来越薄、字迹越来越潦草无力、间隔越来越长的“平安信”
,眼圈总是红的,手指颤抖,仿佛能透过纸背,触摸到那份沉重的、报喜不报忧的绝望。
就在这内外交困、饥饿像瘟疫般在神州大地无声蔓延、吞噬生命的1959年深秋,西贝的姥姥,竟然拖着那副早已被饥饿和思念掏空了的身子骨,像一片秋天的落叶,飘摇着,来到了上海。
那天,西贝正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面前是一个大的搪瓷洗衣盆,里面泡着一家子带着汗馊、补丁和营养不良气味的衣物。
她用力搓洗着,手指在冷得刺骨的水里早已泡得红肿溃烂,新裂的口子渗着血丝,每一次用力,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一个怯生生的、虚弱得几乎要被穿堂风吹散,却又带着刻入骨髓的、浓重到让她瞬间血液凝固的掖县口音,在身后迟疑地响起:“妮儿……是西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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