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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今天运气怎么样,打牙祭去!”
那是西贝在上海最初两年灰暗、局促时光里,为数不多的、闪着锐利金属光泽和鲜活生命热度的日子。
父亲肩扛着枪,腰背挺得笔直,走在前头,脚步沉稳有力,仿佛又回到了曾经行军打仗的队列,走向他的“战场”
。
西贝则自动担负起“小队长”
的职责,领着因为能出门而兴奋又有些胆怯的二妹、总是蹦蹦跳跳、对一切充满好奇的小妹、以及像小牛犊一样总是试图冲到最前面去的弟弟,排成一溜不算整齐、却充满期待的纵队,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走向那片充满未知与可能的荒野。
风里有青草和泥土被太阳晒暖后散发出的、令人心安的气息,远处有水鸟掠过水面的清唳。
父亲是解放战争时期机枪射手出身,从战火与鲜血中一步步做到团长,枪法早已刻进骨子里,成为一种本能。
他会压低声音,简短地教孩子们如何辨认麻雀起落的踪迹,如何借助田埂、土堆或草丛隐蔽靠近,如何屏住呼吸,让心跳平稳,如何把握那稍纵即逝的、子弹与目标交汇的时机。
“砰!”
一声并不震耳欲聋、却足够清晰锐利的枪声,骤然划破旷野的寂静,惊起飞鸟一片。
往往就有一只灰扑扑的麻雀应声从草丛或光秃的枝头跌落,偶尔运气极好,还能惊起一只慌不择路、肥硕的野兔。
每当父亲提着用草绳或麻线系成一串的战利品——那些渐渐失去体温、变得僵硬的麻雀,有时还有一只软垂的野兔——走在回家的田埂上时,西贝和弟妹们就会自动排好队,挺起小胸脯,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崇拜、自豪、与收获的踏实喜悦的光彩,像一支小小的凯旋队伍,跟在后面。
家属大院其他趴在窗口张望、或是在路边空地上玩耍的孩子,常常投来毫不掩饰的、火辣辣的羡慕目光,那目光追随着他们,直到进入楼道。
那一刻,西贝觉得走在前头、肩扛步枪、背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父亲,异常高大,有一种她平时感受不到的力量感。
那串摇晃的、微不足道的猎物,仿佛是这个世界颁发给这个家的、最实在、最无需言语的勋章,是对抗匮乏的一种直接而有力的宣言。
这些带着淡淡硝烟和新鲜血腥气的“野味”
,最终会变成家里饭桌上难得一见、能让所有孩子眼睛发直、默默咽口水的珍贵荤腥。
母亲孙兰会难得地挽起袖子,系上围裙,在厨房里细心地把麻雀收拾干净,用极其节省的一点油,细细地煎得两面焦黄,香气霸道地窜满整个房间;或者将野兔利落地剁成小块,和凭票买来、同样金贵的土豆一起红烧,汤汁浓油赤酱,拌着糙米饭,能让胃里获得久违的扎实满足感。
那是全家真正“打牙祭”
的时刻,连病弱的二妹,苍白的脸上也会因为兴奋和美味泛起淡淡的、健康的红晕,能比平时多吃小半碗饭。
西贝总是沉默地吃着,认真地咀嚼着那来之不易的每一丝肉香,仿佛也通过这食物,咀嚼着父亲身上那点与平日单位里那个严肃领导、与家庭中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主人不太一样的、陌生的、带着荒野力量与硝烟气息的特质,那特质让她感到一丝困惑,也有一丝模糊的吸引。
阳台,很快就被父亲那双既能握笔批文件、也曾握枪征战的手,改造成了一个微型的、实用的“家庭战略补给站”
。
他用废弃的红砖、从工地捡来的旧木板和铁丝网,巧妙地搭起了结实防雨的鸡窝和通风的兔笼,又不知从哪里弄来几个破旧的搪瓷脸盆、缺了角的瓦盆和木箱,填上从荒地边挖来的、肥沃的黑色泥土,种上了容易成活的小葱、大蒜、辣椒和几棵耐寒的青菜、菠菜。
西贝自然而然地、毫无异议地接手了照顾它们的全部任务,喂食、喂水、清理粪便、定时浇水。
虽然平白多了许多忙碌,但看着那些毛茸茸的小生命一天天长大,看着嫩绿的菜苗破土、舒展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心里有种奇异的、仿佛自己也在这陌生城市一隅扎下根须般的踏实感。
鸡蛋,依然是家里最珍贵的“硬通货”
之一,通常被父亲仔细地收集在垫了干草的小篮里,锁进抽屉,以便凑足一定数量,去合作社换取更必需、更紧缺的粮票,或直接卖给急需营养的病人、产妇,换回宝贵的现金。
但偶尔,在二妹连续咳嗽不止、小脸烧得通红,或者脸色苍白得吓人时,父亲会沉默地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鸡蛋,放在厨房桌上。
母亲看到,便也不声不响地接过去,磕在碗里,打散,加入一点点盐和温水,放在饭锅上,利用蒸汽,给二妹蒸一碗嫩黄如脂、平滑如镜、只在最后点上两滴珍贵芝麻油的蛋羹。
西贝在摆碗筷时,会看到那碗独属于二妹的、金灿灿、颤巍巍的蛋羹,被放在二妹座位前。
她会忽然想起小别墅那个精致却冰冷的后院里,那只被王阿姨捡走前、她偷偷摸过的、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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