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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筐听见了笑声。
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三个声音叠在一起,不高不尖,却带着一股奇特的回响,像是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又在半空中被什么东西揉碎了、压扁了,最后一层一层地粘在他的耳膜上,贴着骨头往里渗。
那笑声持续了十几二十秒,像是永远不会停。
三筐觉得自己胸口的力气在一点一点被抽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笑里伸进一根细线,一寸一寸地往他身体里面编。
他猛地一挣,脚能动了。
他转身就跑,膝盖磕在碎瓦上,血渗了出来,可他没感觉到,手撑在地上又滑了一下,胳膊肘也蹭破了。
他爬起来就往门口冲,脚下的碎瓦噼啪作响,屋顶漏进来的光柱被他跑动带起的风搅得来回晃动,那些灰尘像打翻了一整盒粉末,在光里翻涌着乱飘。
门口的光线被什么挡了一下。
一条大黄狗蹲坐在门槛外面,正正地堵着去路,身上的毛在风里微微地抖动着,耳朵竖着,尾巴平铺在地上,像一条土黄色的木梁横在门口。
它看着三筐,不叫也不动,嘴微微张着,吐出半截粉色的舌头。
三筐脑子一懵,后面那三个东西的笑声还在往耳朵里钻,前面这条大狗挡着门,两侧是歪斜的土墙,没有第二条路。
他咬咬牙,攥紧木棍朝着狗冲了过去。
狗在他身影逼近的一瞬间伏低了前身,几乎是擦着他的脚踝从他腿间钻了过去,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屋里。
三筐被它带倒滚在地上,肩膀撞在门框上,可他爬起来就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像什么大东西在屋里站起来,又像是那三个笑声被什么打断了,变成了一团浑浊的呜咽。
他不敢回头,一口气跑回了外公家。
外公看见他满身尘土,膝盖上渗着血,赶紧拉他坐下。
三筐喘着气,把刚才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外公绷着脸没接话,先拿药水擦了他的伤口,摸了摸他的脉,又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确认不烫,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去躺会儿吧。
晚饭后外公才慢慢开了口。
他说那间屋子的主人,是他年轻时最要好的朋友。
十几年前一个开春,那人在自家地里翻土时刨出了一座老坟,不算什么大墓,但里头有几样随葬的小物件——一只铜镜、一对银镯、几枚古钱,他偷偷拿了,没有上报。
外公说这事没几个人知道,但他知道,因为那人后来喝多了酒跟他提了一嘴,说那些东西值钱,够一家三口用好几年的。
然后不到一个月,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村里的大喇叭忽然响了,让大家赶紧去村西头。
外公赶过去的时候,警察已经把屋子围起来了,门框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褐色的印子,从门缝里面一路拖到院子中央。
那口褐色的缸放在墙角,缸沿上搭着一只女人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灰。
缸里躺着那个女人和孩子,血迹从缸沿往下淌,在陶土表面结了一层暗褐色的壳。
男人吊在里屋的房梁上,身子正对着门口,像是专门等第一个冲进来的人看见他。
外公讲完这些,把碗筷推到一边,看着三筐说:“那口缸没挪过,没人敢动它。
缸里的东西,也没人敢往外拿。”
三筐低着头没说话,手里捏着一块馒头,捏得变了形,碎屑从指缝里掉出来,落在桌面上。
他想起那团白雾升起来的样子,想起那三团颜色散开成人形的时候,尺寸的大小和高低,和十几年死掉的那三个人一模一样。
那条大黄狗他以前从未在村里见过,外公家从没养过狗,附近邻居也没有谁家养过那么大一条黄狗。
它在他进屋之前就蹲在门口等着了,像是一直守在那里。
他后来问过外公那天他走了之后狗去了哪里,外公只是摇头,说他什么也没看到。
那件事之后三筐再也没靠近过那间屋子。
后来每逢暑假他路过村西头那片荒地,都会放慢步子,远远地望一眼那间塌了顶的屋子。
墙头的草已经长疯了,从瓦缝里伸出来,在风里晃着,像是有人在里面往外窥看。
他从来不停下来,只是看着,然后继续走。
第二件事发生在他初中那年。
农历七月,街边的路口总有人烧纸,灰烬被风卷起来落在车筐里,混在枯叶和沙土中间,刮得自行车轮子下面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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