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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当兵第二年的事。
九四年的夏天,我刚满二十岁,从南方老家到了东北。
那个冬天差点没把我冻死,零下三十几度的天,哈出来的气能在眉毛上结一层白霜,洗脸水泼出去还没落地就凝成了冰碴。
可我骨子里有种不想认输的劲儿,训练成绩从倒数一路往上爬,第二年开春的时候被调到了野战部队。
那支部队是尖刀单位,挑的都是各个连队冒尖的兵。
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深山老林里摸爬滚打,七天的野外生存只给两三天干粮,剩下一半靠自己找。
山里什么都有,野果子、溪水、蛇、不知名的蘑菇,有回一个战友吃了不认识的菌子上吐下泻,脸都绿了,营长骂骂咧咧地从树上扒了层树皮让他嚼,才算把肚子里的东西压住。
那会儿谁身上都有伤,膝盖上的淤青还没消又添了新的,夜里躺在防潮垫上浑身疼得翻不了身,可没人吭声。
都知道秋天有场大演习,谁掉链子谁就是全营的罪人。
那年六月初,上面下了通知,演习规模很大,我们营是突击分队。
训练量翻了倍,方阵队列、战术穿插、夜间急行军,一天接一天地磨。
六月中旬,营长宣布了新一轮计划,全营进山,七天野外拉练,出来之后沿途休整,等运输车来接。
那七天具体怎么过来的我记不太全了。
只记得每天的脚底板都像是踩着炭火在走,翻了一座山又一座山,山连着山,树挨着树,走得人麻木了,脑子里什么都不装,就是一个字:走。
干粮第三天就见了底,后头靠溪水和野果子撑着,嘴唇裂了口子,拿舌头一舔就是一股铁锈味。
第七天下午从林子里出来的时候,全营一百来号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泥,有几个人的胶鞋底磨穿了,拿树皮拧的绳缠了又缠,走一步脚底下沙沙响。
上级安排我们在沿途一个村子扎营休整两天。
那村子在地图上没有名字,就是山坳里一片稀稀拉拉的房子,红砖墙,泥巴路,鸡在路边刨食,狗趴在门槛底下睡觉,几十户人家,住了些老人和小孩,年轻的劳动力大概都出去打工了。
我们在村东头一口老水井边上扎了营,炊事班架起锅烧了热水,热汤下肚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那天谁也没心思干别的,吃完就倒进帐篷里,一觉睡到第二天日头上了三竿才醒。
第二天中午营长开了个短会。
他站在那口井的台子上面,双手叉着腰,脸上晒脱皮的地方还红着。
他说上级交代了一件小事,这村的村干部反映最近夜里老有哭声,闹得老百姓不敢出门,乡里来人看过也没查出啥名堂。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点笑,底下的兵也跟着笑起来。
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枪都扛过的人,谁怕什么鬼哭。
营长把烟头摁在井台边上,拍了拍手说今天晚上都警醒着点,听见动静别慌,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那晚十一点多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被那个声音吵醒了。
先是隐隐约约的一缕,细细的,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时的呜咽,然后慢慢放大,放大,变成了一个女人尖尖的哭声。
那声音不像正常人哭的那样断断续续的,而是一口气吊着往上拔,拔到了一个尖上又落下来,落下来又拔上去,在嗓子眼和鼻腔之间来回地撕扯。
村子四面环山,那哭声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弹回来又撞出去,叠了一层又一层,嗡嗡地裹在人耳朵上。
我坐起来的时候旁边的兵也坐起来了。
帐篷里黑漆漆的看不见脸,只听见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有人小着声说了句这啥动静,没人回他。
帐篷外面连狗都不叫了,风也没有,虫也没有,整个村子像是死了一样,只有那个哭声在头顶的群山之间荡过来荡过去。
我在黑暗中攥着被角坐了大半宿,眼皮底下那片地上落着一小块月光,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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