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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村子离北辰区中心还有段路,路边是一垄一垄的菜地,傍晚的时候能闻见农家肥混着泥土的腥味。
我朋友家就住在这种村子里的平房大院儿,红砖墙,院子里有棵枣树,树下拴着一只灰扑扑的土狗,看见生人也不叫,摇两下尾巴又趴下了。
我是在那儿过的暑假,待了七八天,白天打游戏,晚上打蚊子,日子过得跟稀粥一样淡。
他叫李响,比我大一岁,瘦得像根麻杆,可精力足得很,嗓子也亮,一说话隔三间屋子都能听见。
我俩那会儿一人刚买了一部智能手机,李响的是白色的,我的是黑色的,拿到手第二天就到处拍,连路边蹲着只癞蛤蟆都要凑过去对焦半天。
那年代智能手机还是个新鲜玩意儿,我俩拍了照片还得凑在一块儿翻来覆去地看,放大缩小滑动,每一张都能看好几遍。
到那第七天还是第八天,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下午四点多钟,天还大亮着,李响忽然从床上翻下来,拖鞋都没穿好就说:“走,铁道边儿拍照去。”
我问铁道边儿有啥好拍的,他说野花开了满坡,红的紫的,可好看了。
我心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套了件T恤就跟着出了门。
那铁道是老早以前的货运线,早不通车了,铁轨锈成赭红色,架在一片土坡上头。
坡不算高,可站在上面能把整个村子收在眼底。
坡上的野花开得确实旺,一丛一丛的,白的黄的挤在一块儿,风一吹整片都在摇。
我蹲下来拍了一朵紫色的,又站起来拍远处的天,李响已经跑出去老远,在铁轨上张开胳膊走平衡木,嘴里嗷嗷叫着让我给他拍。
我举起手机咔咔摁了几张,他回头冲我喊:“拍帅点啊!”
我说你这姿势跟猴儿一样,帅不了。
夕阳从西边斜过来,把铁轨上的碎石拉出长长的影子,野花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
我俩拍着拍着就玩疯了,李响追着我拍,我也追着他拍,手机里存了一堆糊了的侧脸和虚焦的大笑。
他笑点极低,我随便逗一句他就蹲在铁轨上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我趁那时候怼脸拍了一张,后来翻出来看,他那张脸皱得跟包子褶一样。
正闹着,我往前走了几步,抬头往远处看了一眼,嘴角的笑就慢慢收住了。
铁轨延伸出去的尽头,坡下面的平地上,有一大片灰白的东西齐齐整整地摆着,远看像一排排石头墩子,近了一点的轮廓越来越清楚,方方正正的,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心里突了一下,那是墓碑。
我回头喊李响过来,指着那边问他:“那是什么?坟地?”
李响跑过来瞅了一眼,点了点头,满不在乎地说:“就我们村的墓地啊,旁边几个村的也埋这儿,好多年了。”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嘴角忽然翘起来,“天快黑了,你敢跟我过去看看不?”
我心里头确实发毛,可那会儿十四五岁的男孩子,脸上不能认输。
我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收,梗着脖子说:“去就去,谁怕谁啊。”
李响已经踩着枕木往那边走了,步子大得我差点没跟上。
从铁轨上往下走,坡不算陡,可土是松的,踩下去扑起一层浮灰。
越走越近,墓碑上的字慢慢能看清了,有的刻着名字描了红漆,有的字迹已经淡了,凹槽里积着灰。
地倒是挺干净的,看得出有人定期扫,可那股子阴凉还是从碑缝儿里往外渗,绕着脚脖子往上爬。
明明是大夏天傍晚,太阳还没完全落,可一走进那片碑林,气温就像忽然降了好几度,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我不说话了,脚步也放轻了,可李响完全不当回事,掏出手机对着碑林就拍。
全景拍完了拍近景,近景拍完了蹲下去拍某块碑上的刻字,还拿手指头去描那个红漆,说你看这个姓跟我一样。
我上前一把拽住他胳膊,压着声说:“别拍了,墓地里头拍照不吉利。”
他头都没抬:“怕什么,又没人看见。”
我又拽了一下:“这不是有人没人的事,你赶紧收起来。”
他扭过头看我脸色不好看,倒是把手机放下了,可嘴上还嘟囔:“你这胆子也忒小了。”
我正松了口气,他又来了一句:“那咱俩跟这儿合个影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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