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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松开剑柄活动了一下握剑的手指,指节上的青紫色在竹影里还是清晰可见,但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在她说出“能走出来第二次”
这句话之后就已经不一样了——不是伤痛好了,不是剑脉通了,而是某种她曾经拥有过的东西被重新点燃了。
那份东西在最冷的北域矿洞里曾经几乎熄灭,在中州界废弃古城的地下通道里被碎石砸碎肩骨时曾经被埋得很深,在藏剑阁交还断剑时曾经被她亲手按灭。
但她骨子里有一份像梅花一样的心性,这份心性让她没有在那个吃人的家族里迷失自己沦为棋子,让她在剑脉碎裂剑意反噬的绝境里没有放下握剑的手,让她在听到“能治”
两个字之后说的是“自己在乎等”
。
不是感激涕零,不是欣喜若狂,而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握住了剑。
云杳杳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当年在九千神界那个翻墙进池家偷看她练剑的少女。
池永慕当时觉得那个少女很烦——每次她练剑的时候都趴在墙头上,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看着。
后来熟了之后才知道,那个少女是江家的嫡小姐,被家族当成了联姻的筹码,她之所以跑来偷看池永慕练剑,是因为在她被锁在家族规矩里的十几年人生里,看池永慕自由自在地练剑是她唯一觉得“活着还可以是这样”
的时刻。
那时候池永慕随手说出的“疏影”
二字,自己也没当真,只是刚好在看梅花谱,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
但那个少女当真了。
她把这两个字刻在剑柄上,当做自己的新名字用了一辈子。
现在她站在这里,断剑在藏剑阁搁了三十年,左肩长歪了,手指握剑握到发青,剑脉碎了十一处,但她还是叫江疏影。
梅花在风雪里开得最好看——这句话池永慕自己可能都忘了,但江疏影记得。
因为她这辈子所有的风雪,都是靠着这句话扛过来的。
云杳杳收回目光,转身拨开竹枝往外走。
林青璇拉着江疏影跟在后面,走出竹林时阳光迎面泼下来,江疏影眯了眯眼睛——她在北域矿洞那种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环境里待了太久,眼睛已经不太适应地面上正午的强光了。
但她没有抬手遮眼,只是眨了眨眼让瞳孔慢慢收缩适应光线,然后跟在林青璇身后往忘忧峰的方向走去。
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时,云清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她们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不认识江疏影,不知道这个穿着打补丁灰布衣的女人是从九千神界来的,不知道她曾经是江家的嫡小姐,不知道她为了脱离家族付出了什么代价,不知道她一个人挑了北域混沌神殿好几个据点,不知道她的剑碎了,不知道她的剑脉也碎了。
但她看得出来——那个女人走路时腰背笔直,左肩微微低垂,右手习惯性地扶着腰间的剑柄。
剑鞘已经裂了口子,剑柄上的缠绳磨出了毛边,但她扶剑的姿势和每一个用了一辈子剑的人一样——不是防备,是习惯。
剑已经长在她身上了。
苏合在忘忧峰院门口远远看到云杳杳带了一个陌生人回来,赶紧把手里的药臼放下,从药房里多搬了一张凳子出来放在石桌旁边。
江疏影走进院子时脚步顿了一下——她看到了石榴树,看到了石桌上铺满的灵植文临摹笔记、晶石粉末样品、叠图分析和还没收起来的灵能波谱分析仪,看到了石桌底下林青璇的药箱和赵烈塞在角落里的防水竹筒,看到了侧院药房门口苏合晾的一排草药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这个院子到处都是生活和工作交织的痕迹,有人在研究怎么从晶石粉末里反向追踪敌人总部的精确位置,有人在临摹失传了数千年的灵植文符阵,有人在配药有人在画图有人在洗碗有人在下棋。
每一个角落都是乱的,但乱得很有生气。
江疏影在北域矿洞的地下通道里一个人蹲了太久,在中州界废弃古城的地下废墟里一个人爬了太久,在去其他大陆寻找修复剑脉方法的路上一个人走了太久。
她已经忘了有同伴是什么感觉——不是忘了,是不敢想起来。
因为一旦想起来,那些在黑暗中独自撑着的时刻就会变得格外难熬。
现在她站在忘忧峰的石榴树下,看着苏合给她搬来的那张凳子,看着林青璇从石桌上拿起一罐没开过的椿禾剂问她手腕上的旧伤要不要涂一点,看着云杳杳走到石榴树下拿起一枚玉简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凳子搬来了就坐,站着干什么”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她没有哭。
梅花可以在风雪里开着,也可以在阳光底下晒着,只是阳光比风雪陌生得多。
她坐下来,把剑柄磕在石桌边缘,剑鞘裂口里掉出一小撮暗河干涸后的泥沙,落在石板地上,被午后的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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