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甭管是市井巷尾人人喝得起的洛神浆,还是只在京城里琉璃瓦、碧檐牙底下才摆得上桌的蓬莱酿,天白记事起,就没见她醉过一回。
端上来的自然是的洛神浆,没菜没碟,三人就捧著盖碗对饮。
薄近侯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天白心里那点戒备,也跟著酒气散了几分。
小兄弟可晓得,为啥这洛神浆,偏偏是咱们大周最便宜的酒?
姐姐像是隨口一问,实则话里有鉤。
这酒看著平平无奇,劲头却不软——连干三碗,常人早该脸红耳热、舌头打结。
可薄近侯呼吸匀长,气息稳当,显见是条能扛得住的硬汉。
我打小就知道它便宜,你要问我为啥便宜……还真答不上来。
薄近侯酒意微醺,防备心也鬆了扣子。
酒这东西就是怪,再生疏的人,几碗下肚,便熟得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我平时就蹭他们剩的酒喝,什么贵贱好坏,哪分得清?只觉解渴,解馋,够劲儿就行。
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了——这才半炷香工夫,他已从绷著脸的刺蝟,变成敞著心窝子的傻小子。
这说话的功夫,天白真是服了。
酒麴用的是关中头茬麦子,蒸酒烧的是洛河水。
关中沃土,尤其洛河两岸,风调雨顺,麦子一年两熟;再掺些包芦入缸发酵。
酿酒的手法也透著关中人的脾性——敞开发酵、烈火蒸馏,粗獷豪迈。
所以酒香清淡,后劲却沉,一口下去,温润是假象,灼烧才是真章。
省工省料,价自然就低了。
姐姐语气平缓,几句话就把洛神浆的筋骨讲得清清楚楚。
薄近侯听得发怔,差点疑心她从前就是蹲在酒坊里踩曲的老匠人。
我就是个糙胚,这些弯弯绕绕,听不懂,也不想懂。
薄近侯一把抓过天白刚满上的酒碗,仰脖灌尽,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低头时眼尾泛红,泪光一闪而没,旋即又伸手抄起酒壶,哗啦啦倒满,咕嘟一声咽下去,仿佛要把那点湿意也一併压进肚里。
什么喝茶喝酒,在我们这种人眼里,就得这么喝——解渴,解馋,解一口气!
话音未落,又是一碗见底。
六碗下肚,薄近侯麵皮泛起潮红,可那双眼睛却越发明亮,映著灯焰,像两簇不肯熄的火苗。
小兄弟不是也说,人活一世,图个痛快?怎么眼下,倒缩手缩脚,小气起来了?
姐姐伸手探向酒壶,循著方才碗沿磕在桌上的脆响,准確摸到位置,稳稳给他添满,声音温软却不容推拒:喝酒,就得痛快著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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