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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许聋史还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时候,上一代,上两代,上三代……那时候发生过什么事?
“你跟我父亲熟么?”
我突然问。
老板笑了笑:“哪能不熟?不是乱说,他上省里念书,还是坐吾的船,船上几天都是吃吾的饭。
那时候,你家里败啰,成天只能喝粥了。
你幺伯不是还被李胡子一索子抢去了么?不就是当了人家的小妾么?你家父还是八字硬,有次去打老鼠洞,在夹墙里三戳两戳,嘿,戳出了两筒光洋……”
“戳老鼠洞?”
“是戳老鼠洞。
他喜癫了,抱着就跑。
你大伯二伯也不晓得是哪么回事,赶也赶不上。”
“后来呢?”
“后来,不就是搭伴那两筒光洋,他哪么能念上书?哎哎,还是你家祖坟位置好。
修路迁坟时,挖开坟一看,里面尽是蛇,尺把长一条,足足装得半箩。”
“他后来回来过没有?”
“回来过的。
吾只听说。”
他转向屋里的那一圈人,“覃六爹的老三后来回来过吧?”
一位光头老汉咳了一声,毫无表情地咕哝:“回来过的。
那年他好革命呵,把六爹亲自押回来,交给农民协会。”
现在我的瞳孔已经适应阴暗,把几位长者看得更清楚了。
他们全身油光光地黝黑,而这种黝黑一直深入到指缝,耳背以及头发根的深处。
他们如同刚出大油锅,坚硬,精粹,滑腻,紧实,小疙小瘩,沉甸甸地打手。
他们审视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刻着,剔着,划着,要掘出一个他们熟悉的人影。
这种目光太尖锐,差点掘得我的皮肤喳喳响,差点要把我的脑盖骨掘得粉碎,一直掘进脑髓那糊糊涂涂的深处。
我想,只有看惯了枭首、剥皮、活埋、寸割、枪毙的人,他们和他们的后代才会有这种你不堪久遇的目光吧。
我悄悄地为他们祝福,为这里所有陌生的人祝福。
我是来看望家乡,看望幺姑的,可怜的幺姑,曾经身为小妾和劳模的幺姑,已经死了。
我前天刚刚收到电报,这次可是真的,不像前一次,珍姑的大媳妇没弄清楚便误传噩耗。
也许有过了那一次荒唐的悲痛,这一次我心里平平实实,没有预期中的嚎啕,似乎嚎啕不合适进入预期,而悲痛也是定量物品,付出一分就会少一分。
收到电报以后,我只是马上请了几天事假,马上去借钱。
想到乡下那种丧事的繁文缛节,我不能不多准备一点钱。
我离开杂货小店,走进一片柳树林。
路边杂草摇着尖尖的叶片。
小路这样寂静,仿佛有个人刚从这里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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