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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悲剧,一般是在亲人关系中产生怨恨,或在仇人关系中产生友爱。
显然,《奥赛罗》和《雷雨》这一类作品,深得亚氏艺术(或技术?)的精髓,果真搅起了—代代受众的心潮起伏。
我们完全可以瞧不起这些套路,但慎用技术不等于不懂技术,自创技术更不等于不要技术。
倘若我们这些低能儿多读几本老祖宗的技术操作手册,我们不一定能写出最好的作品,但至少可以不写最糟的作品,比方说不至于用悲情去胳肢读者,,在煽情的时候缘木求鱼。
错误
美国人策划过二次人机象棋比赛,结果是一台叫作“深蓝”
的电子计算机战胜了世界棋王。
这场赛事虽然带有游戏性质,规则与评价方法不一定公正合理,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值得我们这些叫作人类的活物吓一跳。
我们是人,能吃、能喝、能上班、能打领带、能谈哲学并且患高血压,自以为是天下独尊的智能生物。
但我们的智能巳经敌不过芯片了——它今天能赢棋,明天就不能干一点缺德的什么事?比方说搞一次政变上台当总统然后像饲养员一样把我们圈养起来?
幸好有一本科学家的书。
我忘了这本书是美国人还是英国人写的,只记得书中个最让我放心的结论?电脑是永远没法战胜人脑的。
理由是:电脑尽管有人脑无可比拟的记忆容量,望尘莫及的计算速度,甚至还可以有人的学习、选择以及构想能力,但电脑缺乏人最重要的本领——犯错误。
这就是说,芯片的工作永远是“正确“的,永远遵循着逻辑和程序(哪怕是某种模糊的逻辑和程序);而人脑(谢天谢地!
)却可以胡来,可以违规,可以“非法法也”
,一句话,可以在错误中找到正确,用非逻辑和超程序的直觉方式来跃入真理。
这似乎是让人惊喜又不无沮丧的结论:原来,人类的专长、人类的优越、人类智能赖以自得的最后支点,其实就那么一条:犯错误。
错误可以是成功之母。
水稻不育系原本是植物的错误(或说缺陷),一经生物学家利用,倒成了发明杂交水稻的起点。
文学中这样的例子更多。
没有一本优秀的诗歌或小说,是循规蹈矩写出来的。
把女人比作鲜花,把土地比作母亲,这些比喻初创之时,不都是物类混淆的“错误”
么?把声音当做色彩来写,把味觉当做触觉来写,这些手法对于科学而言,不都是感觉乱套的“错误”
么?没有前人胡思乱想地犯下这些个“错误”
,怎么会有今天的文学?所谓“文匠”
,就是一字一句都太“正确”
了的人,而真正的文学家从来都是人类思维陈规和感觉定势的挑战者,“犯错误”
简直是他们的一种常备心态。
把动词写得不像动词,把悲情写得不像悲情,把回忆写得不像回忆,把小说写得不像小说……他们在这些胆大妄为中,必定犯过很多一钱不值的错误;但这些代价之后的收获,是他们开后了一个又一个新的正确,不断洞开着令人惊异的审美世界。
柏拉图先生一生追求正确,最仇视文艺,说文?家说话从来没个准,不要说了解物体的性能,就连了解物体的形状,也可以此时说大,彼时说小,可以此人说长,彼人说短,这样的莫衷一是与真理无缘,与政治原则更是格、格不入,应视为一种恶劣的内在政治制度(aba。
iicalsystem)d其实,柏拉图也没正确到哪里去旦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诞生,他那些有关物态大小或长短的执见,就变得不堪一击,并无永远的合法性。
他似乎不知填,不论是在文学还是在科学领域里,共识常常都源于异议,真知常常都启于偏见,文学监护着人类认识的多样性,是天生的异议专家和偏见专家,虽然也常犯下错误(柏拉图倒也说对了一面),但可以避免最大的错误:平庸。
平庸者充其暈是一些披着人皮的芯片,可以做一些事情,做很多事情,但与创造不会有什么关系。
2003年5月至8月
(最初发表于2003年《小说选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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