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热天中文网】地址:https://www.rtzw.net
我问。
“堂客们没文化,二百五,能干些什么呵?还不是在窑厂里玩泥巴坨?”
“你娃崽还小,何不留在家照看照看?”
“我老黄也这样讲,说不靠这几个钱。
不过在家里有什么味?在厂里热闹,堂客们在
一起,嘻嘻哈哈,什么痞话都敢说,最快活了。”
她哈哈大笑,脸上放射出红光,用滴着水的手擦擦嘴角,有点不好意思。
我从她嘴里知道了一些旧友的情况,最后终于想起了勤保。
“你是说勤跛子?”
“勤跛子?”
“他摔伤了一条腿,你不晓得呵?”
“不晓得。”
她正在洗一大盆衣服,胖手一伸直,手背上就挤出一排小肉窝,两条手臂被冷水浸得白里透红。
勤保当年也许就是想念这双手的,但这双手终于在洗刷另一个男人的袜子了。
而且
她谈起勤保的口气,大大方方,毫不忸怩和躲闪,如同谈起一个陌生人。
我不由得感到,时光确实流逝很多了。
她告诉我:勤跛子的几坵田还做得蛮好,疯病也治好了,只是间或还有点神游——他虽然不再偷钵子和埋钵子,但经常夜里下床出门,潜入镇上那个窑厂,把客户订购的骨灰坛子一个个竖起来,列成整齐的行列,逐个摸一摸,拍一拍,然后大呼口令:“立正——向右看——齐!
齐步——走——”
如此等等。
有时,他还冲着那一排排鬼头鬼脑的坛子,背着手大作政治报告,大概内容是同志们辛苦了,现在形势大好,不是小好,越来越好,将来会更好。
但全世界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必须加强战备,刻苦练兵,站在家门口,放眼全世界,随时准备为共产主义事业而献身。
每次作完这样的报告,他溜回家睡觉,而且第二天一切如常,一跛一跛地去挑粪或犁田,根本不记得夜里发生过的事。
他的邻居们说,他只是要过一过嘴里的瘾,那就随他去,只要夜里不提着菜刀出门就行。
我想起勤保当年是经常给民兵作这种报告的,不过那时是白天作,而现在轮到他晚上来作了,在梦中来作了。
我也渐渐入梦。
一床新被子散发着棉纱的清香,又大又沉,门板一样压得我冒汗。
我踢打被子,翻了个身,清醒地感到睡意在我体内生长起来。
我看见树影摇动,明月出山,只是怯怯地想:这不会是梦境吧?
1985年12月
----------
*最初发表于1987年《天津文学》杂志,后收入小说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