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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后,门终于开了,勤保咳了一声,侧着身子从门里轻轻闪出,小心翼翼地把门带关。
他神情如常地整整衣领,如同刚参加了一个干部会,说了声:“建国,我的灰箢呢?”
他寻来自己的工具,叭叭几下敲落箢底的泥块,一肩挑起四包化肥,腮帮的肉棱子一隆一隆,就上地出工去了。
他毫无惊慌呀、悲屈呀、忏悔呀一类能引人兴趣的东西,居心让大家的日子过得较为逊色。
我觉得他有点可怜,百思不解地问:“勤保,你晚上埋钵子干什么?”
“我有神经病。”
我吓了一跳,差点一菜刀切破指头。
“我确实有神经病。”
“我怎么没看出来?”
他的神色显得有些悲壮,抿住嘴唇,一会儿望望屋梁,一会儿又望望我,坚强地微微一笑,好像示意我不必为他忧愁。
停停,又挺胸缩腹地深呼吸两次,两手互相折扭,吞吞吐吐地说:“其实都是我爹……造下的孽。”
“与你父亲有什么关系?”
“我爹原来在窑场学徒,也埋过钵子……”
我后来才听明白,他是说他家以前太穷,父亲在窑场打工,靠偷钵子多卖几个钱,后来被窑老板当贼打死了。
那么他现在的梦游,不过是父亲的魂魄附体,不是他的本愿。
“你……能借给我钱么?”
停了停,他又说。
“干什么?”
“我要吃药,还要安我爹的魂,都需要钱。”
我表示可以为他想想办法,但话没说完,发现他脸红了,一个劲递眼色,示意我赶快住嘴,最后竟惊慌万分不顾一切地逃走。
我后来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时有几条汉子正吆吆喝喝送萝卜到伙房里来,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借钱的事不宜张扬。
他越是面子薄,大家倒越愿意拿他说事。
有个叫四老倌的农民,发现自己的一个斗笠不翼而飞,认定是他偷去埋了,追问他埋在何处。
勤保不吭声,只是怒目相向,然后啃他那一份红薯。
还有些人发现自己丢失了的套鞋、弯刀、餐票、短裤,也都疑惑是不是勤保所为,都去山坡上挖呀挖,挖得满场不宁。
有个后生嘴里无味,又编排出一个故事,说有一天晚上他看见勤保手提菜刀,摸进一间间寝室,把一颗颗熟睡的脑袋摸来摸去,口里还自言自语:“这个没熟。”
“这个也没熟。”
……嘿,那不把众人的脑袋当西瓜了吗?要是他觉得哪个西瓜熟了,岂不会挥手一刀?……这一说,听者都面如土色,赶紧加固自己的门。
据说曹会计的妹子更是整夜失眠,心里悬悬地不敢熄灯。
在众人警觉目光的包围中,勤保的五短身材还是常闪进伙房来。
他小心地捧着一个小搪瓷罐,内装一只麻雀,或是一块猪脑髓,将其悄悄塞于蒸箱的一角——据说这是遵医嘱吃了补脑的。
他依然有庄重自强之态,腰板挺得很直,双肩微微向上耸,常在你不留意的一瞬间朝两边扫一眼,观察着世间动静。
他的嘴皮起泡,有干干的一层白花,双唇总是紧紧收抿,似乎有句足以使万民震慑的伟大宣言随时可能脱口而出,他只是暂时不屑松动双唇罢了。
又过去了好些天。
所谓好些天,意味着我好多次在**磨牙,好多次蹲厕所细看眼前的尿渍和蛆虫,好多次蹲在灶台下狼吞虎咽地吃饭,好多次隔着小窗口与进餐者为菜的多少和油的多少愤愤争吵,如此而已。
我说过,时间对于我来说绝没有什么神秘。
总之,被叫作好些天的这一堆事情过去了,我清理饭票回笼,发现勤保赊欠得太多,便去催他想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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