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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州府的日头正盛,青石板街被晒得发烫,两侧的绸缎庄挑着水绿色的幌子招摇,一匹匹织金绣银的绫罗绸缎悬在架上,被风拂得猎猎作响。
胭脂铺的铜铃随着往来车马叮当作响,掌柜的掂着戥子,正笑眯眯地给富家娘子称着玫瑰胭脂;斜对面的酒肆里,酱香混着烤羊肉的焦香漫过半条长街,店小二肩上搭着白毛巾,扯着嗓子吆喝,桌旁的客商们高谈阔论,杯盏相碰的脆响此起彼伏,乍一看仍是一派富庶繁华。
可这繁华的缝隙里,早被从雍州逃难来的流民填得满满当当。
溃退下来的百姓,大多未来得及收拾家当,衣衫褴褛,补丁摞着补丁,有的还沾着未干的泥点。
汉子们挎着破布包袱,包袱角磨得露出棉絮,手里攥着半截干硬的窝头,却舍不得啃,只时不时低头哄着怀里面黄肌瘦的孩童。
小娃子饿得直哭,小脸皱成一团,哭声嘶哑,被母亲用满是污渍的衣襟胡乱擦着眼泪。
老人们拄着树枝当拐杖,步子踉跄,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惶惑,路过绸缎庄时,只是麻木地瞥一眼那些光鲜的料子,又低下头,盯着自己露着脚趾的布鞋。
街角的阴影里,几个妇人相拥而坐,其中一个抱着死去的孩子,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嘴唇翕动着,却哭不出声,眼泪顺着布满皱纹和尘土的脸颊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印痕。
偶尔有流民壮着胆子,伸出皲裂的手,向路过的行人乞讨,声音低微得像蚊子哼,行人要么皱眉快步走开,要么丢下几文铜钱,便匆匆离去。
衙役们挎着腰刀,在街边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时不时驱散堵在商铺门口的流民,时不时挥着鞭子虚晃两下,嘴里呵斥着“让让,别挡了道”
。
街角临时搭起的粥棚里,几个穿着皂衣的小吏正慢条斯理地舀着稀粥,粥水清得能照见人影,流民们却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手里攥着破碗,眼神里透着焦灼的期盼。
有个年轻的小吏,看着排队的白发老人,悄悄往碗里多添了半勺米,却被领头的主簿瞪了一眼,慌忙缩了手。
“比之战前凉州难民,如今更甚了。
在兖州并不感知,卫州尚且如此,雍州岂不是……”
师娘戴着面纱感叹道,经过近一个月的御剑飞行,师娘来到了卫州府。
正当师娘沿街察望之际,忽闻一阵阵哀鸣声从前方传来,师娘稍近一看门匾,“九断门”
三字熠熠生辉。
“九断门,似是卫州最盛门派,看架势,有人过世了。”
师娘从未到过大兰西北卫、雍州,因此对这二州的武林门派只是有过耳闻,并无多少交情。
九断门的门匾上悬起素白幡幔,猎猎风过,两侧的松柏都似裹着呜咽。
正厅已被改作灵堂,门槛外铺满苍绿的松枝,阶前焚着袅袅的檀香,烟气氤氲间,正中高挂着灵位,黑底金字的牌位上“讳战之”
三字被一盏长明灯映得发亮。
两侧梁柱缠着三层白绫,绫子上缀着弟子们扎的素白花,朵朵都透着寒怆。
堂内四壁挂满了各门派和官府送来的挽联,墨色淋漓的字迹里,尽是悼亡之词,最显眼的一副是掌门亲手所书,笔锋遒劲却带着几分颤抖,“少年纵马平胡虏,忠魂归故里”
的字样,被灯影拓在地上,像一道化不开的痕。
灵案上供着瓜果三牲,祭品都摆得整整齐齐,案前的蒲团上,几位须发皆白的门派长辈盘膝而坐,他们身披麻衣,腰系麻带,枯瘦的手紧紧攥着灵前的白烛,烛火摇曳,映得他们满脸皱纹,肩头微微耸动。
阶下肃立着数百名九断门弟子,皆身着素服,腰间束着白麻带,佩剑的剑鞘上裹了厚密的白布,一个个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几个亲传弟子,红着眼眶站在灵堂最前,双手死死扣着腰间的剑柄,眼泪砸在青石板上。
师娘想想天雪阁和九断门及卫州武林关系不深,便只在门口远望着。
这时,大门口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样子的男子,戴着孝袖,向着师娘这边打量了一会后,向着师娘走了过来。
师娘看到男子向自己走来,微微皱眉,转身欲离开。
“凝霜仙子?”
男子见师娘欲走,轻呼道,“仙子,是您吗?”
师娘停住脚步,转过身,男子快步走上来,激动地语无伦次道:“仙子,真是您,我是李铭韦啊。”
“李铭韦?”
师娘依稀有些印象,一时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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